本站网址:www.biquge555.com
耶律阿思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
他说:“走?往哪走?四面都是宋军。”
他挥了挥手,说:“把东西都搬回去吧。
不走了。”
刘管家应了一声,带着人把那些箱子从...
耶律重元坐在龙椅上,屁股底下那层薄毡子硌得他腰眼发酸。他想挺直脊背,可刚一用力,就听见后颈骨节“咯”一声轻响,像是冻僵的枯枝在风里裂开一道细缝。他没动,只把两手按在扶手上,指尖死死掐进紫檀木里——那木头被无数代人摩挲过,油润发亮,却早已失了筋骨,松得能刮下一层灰。
殿外日头正高,琉璃瓦反出刺眼的光,照得人睁不开眼。可这光越亮,殿里反倒越显昏沉。铜鼎里艾草烧得正旺,青烟浓得化不开,一股子苦涩呛人的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几个站在前排的契丹贵族被熏得直眨眼睛,眼泪都下来了,却不敢抬手去擦,只把下巴抬得更高,喉结上下滚动,像吞着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耶律重元扫了一眼。
他看见萧德恭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底下灰白的衬里;看见耶律阿思腰间那把弯刀的鞘子裂了道缝,拿黑线密密缝过,针脚歪斜;看见几个渤海酋长袍子领口绣着海东盛国的云纹,金线已褪成暗黄,却故意翻出来,亮晃晃地晒在日头底下;还看见乌古部图鲁身后站着个少年,穿着不合身的铁甲,甲片之间用皮条串着,走动时哗啦作响,像一串生锈的铃铛。
这些人不是来朝贺的,是来验货的。
验他这新可汗,值不值那一碗马血、那一句誓词、那一片插在泥里的刀林。
耶律重元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子刮过青砖:“今日登基,不设宴。”
满殿一静。
有人嘴角抽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
“粮仓空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户部老臣萧孝穆脸上,“南边三道没了,北边牧场又被乌古敌烈抢了两处,牛羊折损过半。去年秋收,上京仓廪实数,只剩七万石粟米,三万石荞麦,还有三千石霉变的豆子,碾碎了混着麸皮喂马尚可,给人吃——”他抬起左手,摊开掌心,掌纹深如刀刻,“——撑不过腊月十五。”
萧孝穆嘴唇哆嗦,没说话,只把头垂得更低,额头几乎贴上胸前的玉带。
“各部今春报上来的丁口,比去岁少了六千三百二十一人。”耶律重元的声音冷了下来,“其中四千一百人,是逃往宋境恩州投了奚王阿古只;余下两千二百,是冻饿而死,埋在雪窝子里,连坟堆都没垒起来。”
他说到这里,竟微微笑了。
那笑不像笑,倒像一张硬面饼子突然裂开道缝,露出底下黑黢黢的瓤。
“你们说,这样的江山,还配摆酒庆贺么?”
没人应声。
风吹过殿角悬着的铜铃,叮当一声,脆得扎耳朵。
耶律重元缓缓站起,龙袍下摆扫过椅面,带起一阵微尘。他没走向丹陛,而是绕过龙椅,径直走到殿中那口铜鼎旁。鼎中火焰将熄未熄,余烬通红,映得他半边脸赤如炭火,另半边却沉在浓烟阴影里,青白交杂。
他伸手,从鼎侧抽出一把短匕——那是太祖当年亲赐给始祖耶律曷鲁的“断骨刃”,刃长不过一尺二寸,窄而薄,寒光幽冷,刃脊上铸着一行契丹小字:“破坚摧刚,唯此一刃”。
他反手一划,左掌边缘顿时涌出一道血线,血珠滚圆,一颗接一颗,坠入鼎中残火。
“嗤——”
轻响过后,白气腾起,焦糊味混着血腥气猛地炸开。
“本汗今日割血为誓。”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自即日起,凡我契丹子民,男丁十五以上、五十以下者,皆入军籍;妇人十岁以上、四十以下者,皆织布造甲;老者七十以上、幼者七岁以下者,不得食肉,不得饮酪,所余尽充军需!”
话音未落,殿中已有数人脸色骤变。
耶律阿思第一个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陛下!此举恐失人心!”
“人心?”耶律重元冷笑,甩手抹去掌上血迹,血痕拖在龙袍袖口,像一道歪斜的朱砂符,“人心早散了。你去看看西市街口,卖炭翁昨夜冻死在自家铺子里,尸首被野狗拖去半条腿,没人收殓,也没人报官——因为报官的人,自己也在等死。”
他踏前一步,靴底踩碎一片枯叶,咔嚓声清晰可闻:“你再去看城南马厩,原该养三千战马的地方,如今只剩八百匹瘦骨嶙峋的驽马,马槽里填的是掺沙的豆渣。它们拉不动战车,驮不起铁甲,更跑不过宋军新配的河曲良驹。”
他忽然停住,目光如鹰隼般钉在耶律阿思脸上:“你说失人心?那好——你告诉我,现在谁还肯为你卖命?是那些被你强征去修城墙、饿得挖观音土吃的民夫?还是那些被你抄了家、妻子卖入教坊司的汉官?亦或……”他微微侧头,视线扫过角落里两个穿渤海服饰的酋长,“……是这些正盘算着何时引宋军北上的‘忠臣’?”
耶律阿思浑身一抖,再不敢抬头。
“所以,”耶律重元转身,重新坐回龙椅,声音却比刚才更沉,“本汗不设宴,不封赏,不赦免。但本汗要颁三道诏书。”
他右手一抬,内侍忙捧上三卷黄绫诏书,由两名披甲武士分持左右。
“第一诏,《括丁令》:即日起,彻查各部丁口,隐匿者诛族;逃亡者,其亲族充作奴婢,发配北山采铁。”
“第二诏,《禁奢令》:自皇后以下,宫人不得着锦缎,不得佩金玉;宗室贵戚,三日内交出私藏兵器、甲胄、战马,违者以谋逆论。”
“第三诏,《通商令》:准许各部与宋境互市,但须以铁器、皮革、马匹为质,换盐、茶、布帛。所有商队,必经宜州大营查验,所得关税,七成归国库,三成犒军。”
他说完,抬手按在诏书上,拇指用力一压,指腹渗出血珠,滴在“通商令”三个字上,殷红如朱砂。
“明日午时,三诏榜于宫门。”
满殿寂然。
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就在这时,殿外忽有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冲宫门。守门卫士喝问未毕,那人已撞开宫门,滚鞍落地,连滚带爬扑进殿中——是个斥候,甲胄破裂,脸上全是干涸血痂,右臂软塌塌垂着,显然骨头断了。
他扑至丹陛之下,嘶声喊道:“报——宜州急报!宋军先锋辛缜,率三千骑,已过临潢河渡口!距上京,不足三百里!”
满殿哗然!
有人失手打翻铜盏,清脆一声响,茶水泼在龙袍下摆上,洇开一片深色污迹。
耶律重元却纹丝未动。
他甚至没低头看那片湿痕,只慢慢抬起左手,用拇指擦去掌心血渍,动作极缓,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玉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