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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州既下,大军继续北进。
下一站,便是临潢府了。
饶州到临潢府,不过二百里路。
宋军八万人马分作三路,赵昉在前,折可定在后,辛缜自领中军,萧嘉才的骑兵在两翼来回游弋。
大军...
耶律重元坐在龙椅上,屁股底下硌得生疼,那层薄毡子仿佛根本不存在。他挺直了背,下巴微扬,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可这目光里没有俯瞰山河的睥睨,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下去的虚浮。
殿外风起,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像一串断续的嘲笑。
忽有内侍快步趋入,跪在丹墀之下,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启禀陛下!东京辽阳府急报——定安部叛军已攻破双城寨,渤海人尽占浑河以南三县,杀我守将二人,掳甲仗千副,粮秣万石!”
话音未落,殿中便是一片抽气之声。
萧德恭第一个按捺不住,霍然起身,须发皆张:“渤海小王?呸!不过是个钻林子的猎户头子,也配称王?!陛下,速发铁骑,踏平东京!”
耶律重元没答话,只缓缓伸手,接过那封信。火漆是新封的,印痕清晰,可封口处却微微翘起一道细缝——有人拆过。
他指尖顿了一顿,不动声色地撕开信封,抽出纸来。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分明是仓促抄录;再细看,文中“渤海小王”四字,竟被朱笔重重圈出,圈外批着两行小字:“此号僭越!必诛之!”
字迹陌生,非出自辽阳府文吏之手,倒像是……某位监军或亲信幕僚的私批。
耶律重元把信轻轻放在膝上,指尖在纸边摩挲了一下,忽然问:“信使何在?”
内侍垂首:“回陛下,信使于三日前自辽阳出发,途经黄龙府时遇雪阻路,昨夜方抵上京。”
“黄龙府?”耶律重元声音不高,却让满殿骤然一静,“黄龙府守将是谁?”
“是……是萧挞凛之子,萧兀纳。”
满殿无声。萧挞凛,辽国名将,澶渊之役时阵亡于宋军强弩之下,其子萧兀纳年少承荫,素有勇名,却性情刚烈,最厌渤海人。若真由他截留此信,又添批语……那意思就太明白了。
耶律重元慢慢合上信纸,抬眼望向殿顶藻井——那只鹰爪下的蛇,不知何时被人用炭笔添了一道斜斜的裂痕,从蛇颈直贯至尾。
他没点破,只淡淡道:“传旨,加封萧兀纳为东京道招讨副使,赐金带、宝刀,督理辽东防务。”
话音落地,萧德恭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散朝之后,耶律重元独坐于偏殿,案头只余那封信,还有一盏冷透的茶。
窗外风更紧了,卷着枯叶拍打窗棂,啪嗒,啪嗒,像谁在叩门。
门果然开了。
一个穿灰袍的老宦官悄无声息地进来,跪在青砖地上,额头贴地,一言不发。
耶律重元望着他花白的鬓角,许久,才开口:“你跟了朕四十二年。”
老宦官肩头微颤,依旧不语。
“你当年在南京,亲手抱过延禧。”
老宦官喉结滚了一下,终于低声道:“奴才……不敢忘。”
“延禧现在在哪?”
“在……在北苑马场。”
“不是忽外台拘着?”
“是。”老宦官终于抬头,脸上纵横沟壑,泪痕未干,“忽外台散后,殷梅明元只命人将殿下软禁于北苑,并未加害。可殿下……殿下日日闭门不出,只对着一面旧铜镜梳头,说……说要梳得整整齐齐,等父皇回来接他。”
耶律重元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猛地抓起案上那只粗瓷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哗啦——”
碎瓷四溅,茶水泼了一地,湿漉漉地漫过老宦官的袍角。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却没再说话。只是盯着那一地狼藉,看着茶水顺着砖缝蜿蜒爬行,像一条垂死的蛇。
良久,他哑声道:“去把延禧接来。不许惊动任何人。”
老宦官叩首,退下。
半个时辰后,十岁的耶律延禧被裹在一领厚实的狐裘里,由两个宫人搀扶着,跌跌撞撞进了偏殿。
他瘦了,脸颊凹陷,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簇烧到尽头的幽火。见了耶律重元,他竟没跪,只是直勾勾盯着对方头顶的冕旒,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叔父戴这帽子,比父皇好看。”
满殿宫人脸色煞白,连大气都不敢出。
耶律重元却没怒。他缓缓站起身,亲自上前,解下自己颈间那条绣着七爪金龙的绛红锦带,轻轻系在耶律延禧颈上。锦带宽厚,几乎勒住孩子的喉咙,可耶律延禧没躲,只是仰着脸,任那粗糙的丝线磨着皮肤。
“延禧。”耶律重元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你记得南京城里,那座‘燕云楼’么?”
耶律延禧眨了眨眼:“记得。父皇带我去过。楼上能看见桑干河,还有……还有宋人的界碑。”
“对。”耶律重元点头,手指抚过孩子额前细软的胎发,“界碑那边,是咱们的田,咱们的粮,咱们的盐铁。如今,全归了宋人。”
耶律延禧的小手慢慢攥紧了锦带,指节发白:“那……咱们抢回来?”
“抢?”耶律重元喉头滚动了一下,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枯枝断裂,“怎么抢?拿什么抢?拿上京空了的粮仓?拿漠北冻僵的马腿?还是拿你父皇那盏……早已熄灭的长明灯?”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直直刺入耶律延禧眼中:“延禧,听好了。从今往后,你不再是皇子,也不是什么太子。你是‘延禧郎君’,是上京北苑一个养马的少年。你要学会辨马蹄印,认草料成色,要能在雪夜里听见三里外狼群的动静——因为只有活下来的马倌,才能等到春天。”
耶律延禧怔住了,嘴唇微微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耶律重元弯下腰,额头与孩子额头相抵,温热的呼吸拂过彼此睫毛:“记住,活下去,比当皇帝重要一万倍。活下去,才有机会……再点一盏灯。”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擂鼓般砸在青石板上!紧接着是侍卫嘶吼:“拦住他——!”
门被撞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