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网址:www.biquge555.com
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滚入殿中,甲胄歪斜,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血肉翻卷,却用一块染血的布条死死扎着。他扑到耶律重元脚边,抬起仅存的右手,掌心摊开——一枚半融的蜡丸。
“陛下……乌古敌烈……图鲁……反了!”
他吐出最后一个字,头一歪,昏死过去。
耶律重元没去看他,只盯着那枚蜡丸。蜡已半化,露出里面一小截纸角,纸上墨迹淋漓,赫然是乌古部惯用的契丹小字:
【临潢府西六十里,白狼坡。三万骑,已过土河。】
三万?
耶律重元瞳孔骤缩。乌古敌烈部全部丁壮加起来不过两万五千,哪来的三万?——是裹挟了沿途牧民,还是……与阻卜部合兵了?
他一把捏碎蜡丸,纸片簌簌落下。纸屑飘到耶律延禧脚边,孩子蹲下身,捡起一片,茫然地看着上面扭曲的字。
“叔父,这是什么字?”
耶律重元没回答。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向殿后密室。门开处,寒气扑面——那是太祖庙移来的长明灯盏,此刻静静立在紫檀木架上,灯油将尽,灯焰微弱,在风中摇曳不定,像一颗随时会熄灭的心跳。
他凝视着那点微光,久久不语。
身后,耶律延禧抱着那截残纸,悄悄走到灯架旁,踮起脚,用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那冰冷的铜盏边缘。
就在这刹那,灯焰猛地一跳,爆开一朵细小的金花,随即,竟稳稳地亮了几分。
耶律重元倏然回头。
孩子仰着小脸,眼睛映着灯火,清澈得惊人:“叔父,灯……还没亮着呢。”
耶律重元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
他猛地别过脸,快步走出密室,声音嘶哑如裂帛:“传令——调集上京所有能战之兵,即刻出城,列阵白狼坡!”
殿外风声骤烈,卷起漫天黄尘,扑打着宫墙,像无数冤魂在拍门。
同一时刻,汴京州桥。
辛缜立于酒楼二楼雅座,凭栏远眺。
楼下人潮汹涌,车马喧阗,糖葫芦的甜香、烤羊肉的焦香、新蒸胡饼的麦香混在秋日暖阳里,蒸腾出人间烟火最踏实的味道。一个卖唱的盲眼老翁拄着竹杖,在街心咿咿呀呀地唱着新编的《中京凯歌》,词句俚俗却铿锵有力,引得路人驻足击节,铜钱叮当落入他面前的破碗。
陈平捧着一叠公文匆匆上楼,脸色凝重:“将军,上京急报。”
辛缜没回头,只伸出手。
陈平将最上一封递上。火漆印是新封的,印痕清晰,盖着“枢密院急递”朱砂大印。
辛缜拆开,目光扫过几行,嘴角缓缓向上牵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耶律重元登基了?”
“是。”陈平颔首,“昨日黄昏,忽外台拥立。今日午时,已在上京皇宫行登基礼。”
辛缜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目光仍停在楼下熙攘人海之上。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踮脚够糖葫芦,她阿娘笑着把她抱起来,孩子咯咯笑着,小手攥着那串红艳艳的果子,像攥着一团跳动的火焰。
“陈平。”辛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凌坠地,“给宜州、恩州、燕京三处传令——所有归附部落的降表,准。”
“是!”
“另:即日起,凡愿内附之部族,无论大小,皆授‘羁縻州’之名,设刺史、司马,赐印绶、冠带、田亩、耕牛。其部众,可携弓马入籍,编入乡兵;不愿入籍者,许其居于边关之外百里,设互市,岁输皮毛、马匹、东珠为赋。”
陈平一愣:“将军,这……这岂非将燕云以北千里之地,尽数纳入治下?可朝廷尚无明诏……”
“朝廷?”辛缜终于侧过脸,眸光如淬了寒霜的刃,“赵官家昨夜已遣中使密诏于我——‘北地事,将军便宜行事’。”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天际线,那里云层低垂,铅灰色的云絮缓缓流动,像一张巨大而沉默的网。
“辽国七京,如今只剩上京一座孤城。”
“而这座孤城,正在自己烧自己的柴。”
“我们不必动手。”
“只要等着,火自己会烧到墙根下。”
楼下,盲眼老翁的唱腔陡然拔高,苍凉悲怆,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昂扬:
“……太祖铁骑卷朔风,子孙堕落毁祖功!
中京旗落燕云醒,北地烽烟万帐同!
莫道龙庭金殿固,一朝风雨满城空——
且看汉家新月升,照彻阴山万里穹!”
歌声激越,如金石相击。满街行人纷纷驻足,有人默默摘下帽子,有人仰头饮尽杯中酒,有人抬手抹去眼角不知何时淌下的热泪。
辛缜静静听着,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秋风里。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那封上京急报,迎着楼外斜阳,缓缓凑近烛火。
火苗舔舐纸角,焦黑迅速蔓延,吞噬了耶律重元的名字,吞噬了忽外台的喧嚣,吞噬了那座孤悬于草原深处的、即将坍塌的宫殿。
纸灰蜷曲,飘落,无声无息。
他转身下楼,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展开,像一面无声招展的战旗。
州桥之下,汴河如练,漕船如梭,千帆竞发,载着新碾的稻米、新织的云锦、新铸的农具,浩浩荡荡,北上。
北上。
去收复那片失落百年的土地。
去点亮,那盏曾被熄灭太久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