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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德恭回到守将府,连夜召集部下议事。
守将府在饶州城北,原是辽国开国时一位宗室的宅邸,三进院落,青砖铺地,廊柱上还残留着当年彩绘的痕迹,只是年深日久,彩绘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几片模糊的红绿。...
赵昉踏进锦州州衙时,天刚破晓。
晨光微青,斜斜切过衙门口那两尊被火熏得发黑的石狮子,照在门槛上积着的半寸干血上。血已成褐,混着泥灰,踩上去微微发涩。他没跨门槛,只站在阶下,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额角一道未结痂的划伤,渗出点血丝,又混进昨夜未擦净的硝烟灰里,成了淡红的泥印。
身后,屈震平牵马立着,甲胄上全是干涸的暗红斑块,肩甲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绷紧的皮肉。他右臂吊在胸前,袖管空荡荡地垂着,可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焦土里的铁枪。他目光扫过州衙门楣上歪斜的“锦州府”匾额,忽地抬手,一箭射去。“咔嚓”一声脆响,匾额从中裂开,轰然坠地,砸起一片呛人的灰。
赵昉没回头,只低声说:“把萧和尚请来。”
话音未落,西厢廊下便传来一阵滞重的脚步声。萧和尚来了。他没穿铠甲,只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袍角还沾着昨夜跪地时蹭上的护城河淤泥。他左手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杖,右手颤巍巍托着个青布包袱,步子慢得像拖着整座城的重量。走到阶前五步,他停住,缓缓屈膝,膝盖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包袱解开了,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枚辽国北院宣徽使铜印,一柄嵌银错金的短刀,还有一卷用黄绫裹着的《锦州户籍册》。
“老臣……代全城八千三百二十七口,献印、献兵、献籍。”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锈铁片,“城中粮仓尚余粟米三万七千石,草料十一万斤,皆封存于东仓西库,未曾动用。城南军械坊尚有未锻铁料二百四十斤,箭簇模具十二副,弓弦桐油三坛……老臣……尽数列明,呈于案前。”
赵昉终于迈步上阶。
他没接印,也没看册子,只蹲下来,与萧和尚平视。老人一只眼睛浑浊泛黄,另一只却亮得惊人,瞳仁里映着初升的日头,也映着赵昉自己满是血污的脸。赵昉忽然伸手,轻轻拂去老人眉骨上沾着的一星干血痂。
“萧公今年高寿?”
“七十三。”
“打过几仗?”
“随先帝征高丽,败于鸭绿江;随圣宗伐宋,围澶渊,未及接战而和;守云州十年,拒党项三十七次寇边……后来,就守这儿了。”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守到今日,守不动了。”
赵昉沉默片刻,伸手扶他起来。老人身子一晃,几乎栽倒,赵昉却没松手,反而将他半搀半扶着,往衙内走。台阶上血迹未清,两人脚步踩过,留下两道断续的红痕,一直延伸到大堂中央。
大堂里,降将们早已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只盯着自己膝前砖缝里钻出的几茎枯草。赵昉松开萧和尚,径直走向公案。案上摊着那张招降书,墨迹未干。他抽出腰间佩刀,“当啷”一声横搁在案角,刀身寒光一闪,照得众人脸上俱是一白。
“昨日狼牙峪,我斩耶律乙辛于马下。”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窗外呼啸的北风,“他死前,问我一句:‘宋人何以知我伏于狼牙峪?’”
堂内死寂。连萧和尚也屏住了呼吸。
赵昉缓缓环视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惨白或麻木的脸,最后落回公案上那本《锦州户籍册》上。
“我告诉他——”赵昉顿了顿,指尖在册页边缘轻轻一叩,“你们辽国的户册,比你们的军报更老实。”
话音落处,屈震平从门外踏入,手中捧着一摞泛黄纸册。他走到堂中,将册子一一摆在公案上——《宜州田亩税赋图》《中京道驿站马匹调拨录》《锦州诸寨烽燧轮值表》……每本册子封皮上都盖着鲜红的辽国官印,可内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朱砂小楷批注,字迹凌厉如刀刻,标注着日期、人数、路径、藏匿地点,甚至精确到某日某时某营寨炊烟升起的方位。
“这些,”赵昉指着册子,“是你们三年前派去西京道查勘盐铁的户部主事抄的;是去年冬,被我截获的中京驿卒随身携带的;还有——”他指尖点向最上面一本,《锦州城防水道暗渠图》,图上几条蜿蜒墨线旁,朱砂写着:“乙辛常于戌时自北水门潜入校场,验骑兵泅渡。”
满堂降将浑身发抖,有人牙齿咯咯作响,有人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再不敢抬起。
赵昉不再多言,只转身走出大堂。屈震平立刻跟上。两人穿过长廊,廊柱上还留着昨夜火攻时熏出的焦痕,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斑驳的彩绘——一条褪色的青龙盘踞在云纹之间,龙睛已被箭矢射穿,只剩两个黑洞。
“传令。”赵昉脚步未停,“折可定率本部五千,即刻接管锦州四门,清点库藏,收缴兵器,登记降卒。凡持械拒捕者,格杀勿论;凡私藏甲胄逾三副者,同罪;凡隐匿户籍、藏匿逃兵者,按辽律反坐。”
“遵令。”
“另——”赵昉脚步一顿,侧首望向远处城北方向,那里,宜州的轮廓正浮现在薄雾尽头,“命惠州守军抽调两千精锐,携火药百桶,明日辰时出发,取道白马坡,直逼宜州西门。沿途不许烧村,不许夺民一鸡一黍,违者——”他指尖在刀鞘上缓缓划过,“斩。”
屈震平抱拳,目光灼灼:“末将明白。”
赵昉却忽然抬手,指向廊下一根被烟火熏黑的梁木:“你看那梁。”
屈震平顺着他手指望去,只见那梁木中段,赫然嵌着一枚半截断箭,箭镞深陷木中,尾羽焦黑蜷曲,却未完全焚毁。
“这箭,是十年前澶渊之盟后,辽使赠予锦州守将的‘盟誓礼器’。”赵昉声音平静,“当年辽主亲题‘永固北疆’四字于箭杆,如今——”他伸指一弹,箭杆应声断裂,半截焦黑的箭镞“叮”一声落在青砖上,滚了两圈,停在屈震平靴尖前,“它卡在这里十年,锈透了,却一直没掉下来。”
屈震平俯身拾起箭镞。入手沉重冰凉,镞尖钝而不利,刃口布满暗红铁锈,仿佛早已失却所有锋芒。
“所以今日,”赵昉转身,目光如电,“不是我打断西夏脊梁。”
“是我替你们,亲手拆了这根锈了十年的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