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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步离去,玄色披风在廊下烈风中猎猎翻飞,如一面无声展开的战旗。
消息传至宜州,不过半日。
城中最后一点残存的士气,就在那个午后彻底崩塌。
先是北门守军哗变,五百余人抢了城楼上的三架床弩,掉转方向,竟朝州衙方向连射二十矢。箭矢钉入衙署粉墙,震落簌簌白灰,惊得几个留守文吏从房顶摔下,断腿的惨叫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了半刻钟。
接着是东市粮行掌柜,连夜打开自家仓廪,将存粮分发给流民。百姓蜂拥而至,哄抢中踩塌两间铺面,火把不知谁扔的,引燃了隔壁油坊。火势借着北风,顷刻燎原,烧了整整三条街。浓烟滚滚升上半空,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黑龙。
宜州守将耶律隆祐终于坐不住了。他召集残部于校场,想做最后一搏。可点将鼓敲了三通,应者不足千人。剩下的要么躲进民宅装病,要么已换上粗布衣裳混入逃难人群。耶律隆祐提着刀在校场中央站了半个时辰,风卷着灰烬扑打在他脸上,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嘶哑如裂帛,笑罢,竟将腰刀狠狠掷于地上,刀身断为两截。
当晚子时,宜州西门悄然洞开。
没有降旗,没有鼓乐,只有三百余名残兵,在一个瘸腿老兵的带领下,默默列队而出。他们每人背一个空麻袋,袋口扎紧,里面装着从家中带来的全部家当——或许是一把祖传的茶壶,或许是一卷发黄的佛经,或许只是几块舍不得吃的腊肉。他们低着头,脚步拖沓,经过西门瓮城时,无人回头。月光下,三百道影子被拉得细长,斜斜投在龟裂的夯土城墙上,像三百道无声的裂痕。
赵昉并未亲至宜州受降。
他留在锦州,一连三日,闭门不出。
第四日清晨,他才策马出城,沿官道西行。身后仅带亲卫三十骑,无旌旗,无鼓乐,唯有一辆牛车,车上载着十余口黑漆木箱。
宜州城外十里,赵昉勒马。
前方官道上,三百降兵正席地而坐,啃着干硬的饼子。见宋军到来,众人慌忙起身,手足无措,有人想跪,有人想跑,更多人只是呆立原地,望着那辆不起眼的牛车,眼神空茫。
赵昉翻身下马,走到牛车旁,亲自掀开一口箱子。
箱中并无金银,亦非刀剑。
是书。
一箱《孝经》白文本,一箱《孟子》注疏,一箱《农桑辑要》手抄本,一箱《算经十书》残卷……最后三箱,全是蒙学课本:《千字文》《百家姓》《三字经》,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有些册子还用蓝布仔细包了书皮。
赵昉取出一本《三字经》,翻开第一页,朗声诵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随风送入每一个人耳中。
三百降兵静默如石。
诵毕,赵昉将书递向最近一个少年。那少年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双手冻得通红,接过书时指尖颤抖,差点掉落。
“回去。”赵昉说,“教你们的弟弟妹妹,教你们的父母,教你们村口卖豆腐的老王头。若识字,便教;若不识,便读给他们听。读一百遍,不够,就读一千遍。”
他转身,走向第二口箱子,从中取出一把短刀——并非战刀,而是寻常匠人用的刻刀,刀身乌黑,刃口雪亮。
“此刀,赠与宜州义学先生。”他将刀递给身后一名文吏,“你带去。告诉他,不必刻碑,只需用此刀,在学堂门楣上,刻四个字。”
文吏躬身:“敢问是哪四字?”
赵昉望向宜州城方向,那里,朝阳正刺破云层,金光泼洒在残破的箭楼上,将断戟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官道中央,覆在三百双赤脚之上。
“刻——”他声音沉静,如大地初醒,“开·天·辟·地。”
风忽然大作。
卷起漫天尘土,也卷起三百册《三字经》的书页。纸页翻飞如白蝶,在朝阳下明明灭灭。有人伸手去接,接住的却是一片空。纸页乘风而去,飘向宜州城墙,飘向焦黑的屋脊,飘向尚未熄灭的余烬深处。
赵昉翻身上马,未再回头。
三十骑蹄声得得,渐行渐远。
官道上,只剩三百降兵,捧着书,握着刀,站在风里。
风过处,宜州城头那面耷拉着的辽旗,终于“嗤啦”一声,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