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八年十一月初八，辛缜在大定府北门外誓师。

天还没亮，整座大定府还在沉睡。

城中百姓的屋舍里不见一盏灯，只有城头上几处值夜的烽燧还亮着，火光在风里一明一暗，像夜空中几颗将熄未熄的星。...

赵昉策马立于锦州城南三里坡上，身后是列阵如林的宋军铁骑，甲胄在残阳下泛着冷硬青光。他未披重甲，只着玄色窄袖战袍，腰悬一柄无鞘横刀，刀柄缠着褪色的黑 leather，指节处磨得发亮。风从狼牙峪方向吹来，裹挟着尚未散尽的硝烟与铁锈味，拂过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也拂过他左颊那道新结痂的浅痕——那是前日激战时被飞溅的碎石划破的。

他望着远处锦州城头缓缓降下的辽旗，目光沉静，却无半分得胜后的张扬。身旁亲兵递来一盏热茶，他接过抿了一口，茶水微涩，喉间泛起一丝苦意。不是为战事艰难，而是为这满目疮痍的北地山河。

“报——”一骑快马自西而来，甲叶哗响，马蹄踏起黄尘。斥候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启禀殿下，宜州守军昨夜开东门奔逃，溃兵已至白石岭以北！折将军遣人送来急报：宜州城中仅余老弱千余，粮仓空虚，守将萧挞凛弃城前焚毁衙署文书，唯留一纸书于州衙正堂梁上——‘臣力竭，城不可守，唯负国恩’。”

赵昉听完，只轻轻颔首，将手中茶盏递还亲兵，转身望向东北方。那里山势渐高，云层低垂，隐约可见一道灰白山脊蜿蜒而去，正是耶律乙辛昔日屯兵的狼牙峪余脉。他忽然问：“耶律奚呢？”

“回殿下，耶律将军率本部三千骑，已绕道白石岭东侧，截住溃兵尾翼，斩首二百一十七级，生擒五百四十三人，余者皆散入山林。”

“传令，”赵昉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入土，“命耶律奚勿追深山，就地收拢降卒，整编入营；另拨三百健卒，押解俘获粮秣、甲仗，即刻返锦州。再令折可定移师宜州，接管城防，清点户籍、仓廪，凡愿归乡者，予路引、干粮、草料三日份；愿投军者，照例甄别，择优补入厢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侧诸将，最后落在一名鬓角霜白的老参军脸上：“王参军，你即刻带五名通译、三辆牛车，装上白面五十石、盐二十斤、粗布百匹，入宜州城，访查百姓疾苦。若有老幼冻饿者，施粥三日；若有屋舍倾颓者，就地取材修缮；若见病患，寻医问药，不得推诿。”

王参军抱拳应诺，眼中微有湿润。

赵昉又道：“另备厚礼八抬，送往中京道儒学旧址——前年辽主禁汉学，拆毁书院三所，驱逐教谕十二人。今我军既至，当重树文旌。礼单上写明：《论语》《孟子》各百部，墨锭三十斤，松烟纸五百张，砚台二十方，另有田契两顷，注明‘永免三年赋役，专供讲学之资’。”

诸将闻言俱是一怔。有人欲言又止，终究没开口。倒是折可定麾下一员副将低声嘟囔：“殿下，如今兵马未歇，粮秣未稳，何苦花这许多力气在……读书人身上？”

赵昉未回头，只将手按在刀柄上，缓缓摩挲片刻，忽而一笑：“你可知惠州城破那夜，我为何命火药营匠人，专挑陶罐裹油布、木桶箍铁箍？”

那副将一愣：“这……自然是为了防潮防震，保火药不失。”

“不错。”赵昉点头，“可你可曾想过，那油布包着的，不只是火药，更是百姓灶膛里烧剩的桐油渣；那铁箍箍着的，也不单是木桶，而是去年秋收后，辽吏强征去铸箭镞的犁铧边角料。”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刃，直刺那副将眉心：“火药能炸塌城墙，可炸不塌人心。人心若崩，纵得十座锦州，亦不过废墟之上再筑一座新牢笼。你今日嫌礼太重，可知道中京道七州百姓，已有十年未见官府开仓赈粮，八年未闻私塾授业诵声？他们记得的不是辽主年号，是自家祖坟在哪座山坳，是祠堂牌位上写着哪几个名字，是孩子背不出‘学而时习之’，会被父亲用柳条抽断三根。”

副将面色涨红，低头不敢接话。

赵昉不再看他，策马缓行几步，抬手指向锦州城内一处未被战火波及的院落——青瓦灰墙，檐角微翘，门前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两扇木门虚掩着，门环上铜绿斑驳。那里曾是锦州府学旧址，如今窗棂完好，只是门楣上“崇文”二字，已被烟火熏得模糊。

“传令工部随军工匠，明日一早便去那院中搭棚设案，不必翻修，只将院中枯枝扫净，井水淘清，再寻一块平整青石，凿成讲台模样。”他声音沉缓，却似有千钧之力，“三日后，我要在此开坛讲学。不讲兵法，不谈政令，只讲《孝经》第一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众将默然。风掠过山坡，卷起几片焦黄落叶，在马蹄旁打着旋儿。

暮色渐浓，天边浮起一线暗金。赵昉忽又勒马驻足，仰首望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银泻下，恰好照在他左袖口处——那里绣着一枚小小的银杏叶纹样，针脚细密，边缘已微微起毛。那是临行前，汴京宫中一位老尚宫亲手所绣，说银杏千年不死，死而复生，最宜护佑远征之人。

他抬手轻抚那枚银杏，指尖微顿。

此时，一骑自北疾驰而至，马上骑士浑身浴血，甲胄破裂，竟是耶律奚亲卫中的百夫长。他连滚带爬扑至赵昉马前，额头磕在冻土上，声音撕裂：“殿下！狼牙峪谷底……找到耶律乙辛尸首了！可……可他怀中还揣着一封未拆的蜡丸密信！信封印着辽主亲赐的‘紫宸东阁’朱砂玺！”

赵昉眸光骤然一凝。

亲兵忙上前接过蜡丸，用小刀小心剖开。内中素笺展开，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竟是耶律乙辛亲笔：

> “乙辛伏诛，非败于尔之兵锋，实困于国之积弊。

> 中京道七州，州州缺粮，县县乏饷；

> 兵籍虚冒三成，马政荒废五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