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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祐八年十一月初,北风已经从燕山北麓灌进了中京道。
辛缜对陈平道:“诸事既然准备妥当,那就准备全面进攻吧!”
陈平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出去,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军情...
宜州城内,衙门后堂的烛火摇曳不定,映得墙上那幅《北地山川图》忽明忽暗。图上墨线勾勒的山势依旧挺峻,可画中所标“宜州”二字,却被人用朱砂重重圈了三道,血色未干,像一道尚未结痂的伤口。
堂中六人围坐,皆未着甲,只穿便服,却是宜州现存品阶最高的六位守将:副都统萧秃花、兵马钤辖耶律阿不里、汉军指挥使孙文举、粮料判官韩愈章、城门使耶律斡里朵、以及留守司推官李延寿。六人当中,三人契丹,两人汉人,一人渤海旧裔,身份驳杂,立场更杂。
萧秃花年近五十,左眼在十年前辽夏之战中被流矢射瞎,蒙着黑布,右眼却亮得吓人。他枯瘦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敲着案角,一下,两下,第三下时,忽然停住,抬眼扫过众人:“耶律乙辛死了,狼牙峪一万两千精骑,没一个回来。锦州开城,降旗挂到了城楼顶上。你们说,咱们这宜州,还守个什么?”
没人接话。
耶律阿不里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又放下——茶已凉透。他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出声。他是耶律乙辛亲点的副手,帐前听令十年,连妻子陪嫁的金簪都刻着“乙辛”二字。可此刻他不敢提那人名字,怕一出口,自己先泄了气。
孙文举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我昨儿清点府库,仓中存粮,尚够八千人吃二十日。若只发半饷,再熬三十日也未必不能。可三十日后呢?北边下京,至今没半个援兵的消息;东边锦州,已成宋营粮秣转运之所;西边惠州,早被赵昉扒了城墙,砖石都拆去修了驿路。咱们不是困在城里,是困在一张破网里,网眼越收越紧,连风都漏不进。”
韩愈章猛地抬头:“孙将军此言差矣!网再密,也需有人来收!如今宋军主力尽在锦州休整,伤者未愈,马匹疲敝,弓弦松软,火药营连日搬运缴获,匠人手抖得连引信都插不稳——这正是咱们的机会!趁其未备,倾全城之兵,焚毁南门外浮桥,掘断官道,再遣死士夜袭其辎重营!只要烧了那一万石粮草,赵昉必退!”
他越说越急,额角青筋暴起:“耶律元帅不是败在兵少,是败在心急!他想一战定乾坤,反被辛缜牵着鼻子走!咱们不求胜,只求拖!拖到冬雪封山,拖到辽主震怒,拖到……拖到西夏那边传来消息——听说李元昊病重,若其子真要夺权,辽国西北必有异动,届时耶律洪基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管咱们中京道几座孤城?”
话音落,满堂寂静。
李延寿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封油纸裹得严实的密信,轻轻推至案心。信封一角,印着一枚小小的、几乎被磨平的契丹篆字“枢”。
“这是今晨从大定府飞鸽传来的。”他声音沙哑,“不是军报,是辛缜亲笔手札,托陈平商队一名伙计,混在盐车里带进来的。他没让使者露面,只让那伙计把信放在东门茶摊最靠里的那只陶罐底下。”
萧秃花伸手,却不拆信,只用指甲刮开一角油纸,露出里面薄薄一页素笺。纸上墨迹沉厚,字字如刀:
> **萧公秃花台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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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乙辛已殁,锦州归顺,惠州重建,恩州屯田。中京道十三州,十二已定,唯宜州一隅,犹悬于秋霜未落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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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之父,萧孝穆公旧部,曾随圣宗征高丽,破开京,授银青光禄大夫。公之母,燕云李氏,太宗朝吏部侍郎李承祐之女。公幼读《春秋》,长习《通典》,非不知大势者。
>
> 辛某不欲攻城,亦不忍见宜州百姓冻饿于野。今附三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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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曰‘开’:即开城门,纳宋军,保全城军民性命,公仍领宜州安抚使,汉契同治,税赋减三成,三年免徭。
>
> 二曰‘守’:若执意固守,辛某亦敬其节。然则,宋军不攻城,只断水——白檀河上游七处堰坝,已由工兵营接管;城中七口官井,明日辰时起,将逐一封填。守至粮尽,不过四十日耳。
>
> 三曰‘走’:若愿率部北投上京,辛某亦不拦。唯请公思量:上京今为耶律乙辛党羽盘踞,乙辛既死,其党视公等为‘失机误国’之罪人。公若至,恐非加官,乃入狱。其妻小在上京宅中,已由辽主密旨‘暂迁’至北院司看管——此语,非恐吓,乃实情。
>
> 天寒将雪,纸短意长。辛缜顿首。**
烛火“噼啪”一爆。
萧秃花久久未语。他慢慢将信纸折好,重新塞回油纸,指尖在信封上摩挲良久,仿佛触着父亲当年佩剑的鲨鱼皮鞘。
“李推官,”他忽然开口,“你怎知这信真伪?”
李延寿垂目:“信末押印,是辛缜私印‘辛氏缜印’四字,印泥掺了松烟与赭石,与大定府缴获的辽国枢密院公文用印,色谱相同。且那送信伙计,左手缺食指第二指节,是去年在丰州被西夏人砍的——此人,我认得。”
耶律斡里朵霍然起身,一把抓起桌上铜壶,狠狠砸在地上!铜壶撞上青砖,发出刺耳嗡鸣,滚了三圈,停在孙文举脚边。
“好一个‘不攻城,只断水’!”他声音嘶裂,“他倒真懂咱们的命门!白檀河是宜州命脉,七处堰坝一关,城中百姓喝什么?井水?那七口老井,底下全是咸卤!平日靠河水稀释才可饮,如今……如今……”
他喘了口气,目光如刀扫过众人:“诸位莫忘了,去年大旱,城外三十七村,饿殍堆成山,尸体运不出去,就埋在白檀河滩上。如今井水若断,尸毒渗入地脉,头七日人腹痛呕血,十四日溃烂生蛆,二十日……满城皆腐!”
堂中空气骤然凝滞。韩愈章手一抖,茶盏倾翻,褐色茶水漫过案面,像一小片绝望的沼泽。
孙文举却忽然站起,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钩上的那柄祖传雁翎刀。刀鞘乌沉,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绸。他拔刀出鞘三寸,刃光森冷,映出他自己苍白的脸。
“我祖父孙景略,原是宋将,在澶渊之后奉调北上,镇守武清。后因辽国招贤,祖父感念辽主赐宅赐田,留了下来。我父亲孙元吉,任宜州巡检二十年,死于女真马贼之手,尸骨不全,朝廷追赠云麾将军,碑立在城西乱葬岗——碑文,还是我亲手写的。”
他顿了顿,刀尖缓缓垂下,点在自己胸口:“我这一身契丹甲,是辽国给的。可我这一身汉家骨,是祖宗传的。今日宜州若降,我不求官,不求赏,只求一事——容我带三百老兵,去西山坟场,把祖父、父亲、还有那些没名没姓的宋军旧卒遗骸,一具一具,迁回燕山南麓。让他们……落叶归根。”
话音落,他将刀“锵啷”一声插回鞘中,转身便走。靴底踩过地上那滩茶水,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直直指向门外。
门开,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打在众人脸上,生疼。
萧秃花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如砂石相磨:“孙将军说得对。咱们守的,从来不是辽国,是这城,是这人,是这地上的活命根子。”
他缓缓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黄铜腰牌,上面刻着“宜州副都统 萧”五字。他走到烛火前,将腰牌悬在火苗上。铜牌渐渐发红,边缘开始泛出微弱的青光。
“我父亲当年随萧孝穆公出征,临行前,孝穆公赠他一句话:‘将者,非为一主而战,乃为身后千万人而活。’”
铜牌“叮当”一声坠入案上铜盆,盆中清水瞬间沸腾,蒸腾起一股惨白水汽,模糊了所有人的眼睛。
“开城吧。”萧秃花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屋檐,“明日辰时,我亲自去南门。”
次日清晨,天未亮透,城中已悄然行动。
不是集结,而是疏散。
萧秃花下令:所有汉军、渤海军、奚族兵,凡愿归乡者,即刻登记,每人发米三斗、钱五百文、冬衣一件。城中粮仓敞开,百姓可凭户籍簿领三日口粮。医馆所有药材尽数分发,尤其防寒治咳之物,按户配发。
城门使耶律斡里朵带人拆除了南门吊桥的绞索,又命工匠将浮桥木板卸下一半,只留窄窄一条通道,供宋军单列通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