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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仓鼠耗过半,边关烽燧三年未修;
> 更有西夏密使潜至宜州,携金万两、战马两千,求我军佯攻宋境,牵制尔主力——此乃诱饵,亦是催命符。
> 乙辛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盖因若不战,辽国上下,皆成待宰之豚犬。
> 惟愿尔入中京之后,勿效辽主苛政,少开仓廪,多垦荒田,使稚子有书可读,老农有地可耕。
> 此非乞怜,乃一将临终,对山河最后之敬。”
笺末,无署名,唯有一滴早已干涸的暗褐血渍,如泪坠于纸角。
赵昉久久不语。晚风拂动他衣袂,猎猎作响。他忽然伸手,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绢——那是惠州初克那夜,他在东门废墟中拾得,原是一户人家糊窗的旧绢,背面隐约可见孩童描画的歪斜字迹:“爹打辽狗,娘煮饺子。”
他将耶律乙辛的遗笺与这方素绢并排置于掌心,任风从指缝间穿过。
“传令。”他声音低沉,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即日起,于锦州设‘安民司’,由王参军总领;于惠州、宜州同步设立,三司互为稽查,不得擅权。凡我军所至,粮秣收支、伤病抚恤、降卒安置、民户登记,皆须三日一报,直呈枢密院备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将:“另颁《北地抚民七条》:
一、辽地旧赋,减三成;
二、逃户归田者,五年免租;
三、私塾重开,官给束脩;
四、捕盗安民,每村设义勇十人,月俸米三斗;
五、凡军中士卒,不得擅入民宅,违者斩;
六、辽吏降者,若愿改过自新,可充乡吏,考绩三年,称职者授实职;
七、……”他略作停顿,声音陡然沉肃,“凡我军中,但有虐杀降卒、淫掠妇孺、焚毁祠堂、盗掘坟茔者——无论官职高低,不论功勋大小,立斩不赦,枭首辕门,曝尸三日。”
最后一字出口,山风骤急,卷起他袍角翻飞如旗。
暮色彻底吞没了天际,唯余一轮清月高悬,冷冷映照着狼牙峪方向未熄的几点余烬,也映照着锦州城头新悬起的那面素色大旗——旗上无字,只以靛青染就一株挺拔银杏,枝干虬劲,叶片舒展,在夜风中静静摇曳。
赵昉调转马头,不再看城池一眼,只朝西北方向扬鞭轻点:“班师。回惠州。”
马蹄声起,千骑如龙,踏着月光与寒霜,缓缓离去。
而就在大军开拔的同一时刻,锦州州衙后院一间柴房里,一个裹着破絮的孩子正蜷在草堆中,怀里紧紧搂着半块冷硬的杂面饼。他约莫七八岁,脸颊凹陷,眼睛却亮得惊人。方才城门洞开时,他躲在门缝后,亲眼看见那个穿玄色战袍的宋军将军下马扶起一位白发老将,又亲手将一袋米放在对方手中。
孩子慢慢掰开饼,掰成两半,将大的一半悄悄塞进旁边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狗嘴里。
小狗舔了舔他的手指,尾巴轻轻摇了摇。
孩子仰起脸,望着窗外那轮清月,忽然小声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曲子——那是他娘亲从前哄他睡觉时唱的,歌词早已记不全,只记得一句:
“月光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他哼着哼着,眼皮渐渐沉重,终于沉入梦乡。
梦里没有刀光,没有火药,没有尸横遍野的河谷。
只有一片青青麦田,风一吹,麦浪翻涌,一直涌到天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