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辛缜来了。”

顿了顿，又补一句：“很好。”

他站起身，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殿后偏门。龙袍下摆扫过门槛，掀起一阵微风，吹得铜鼎里最后一缕青烟，倏然散尽。

他走出宫门时，天边正掠过一群南飞的大雁，排成一个歪斜的“人”字，在铅灰色的天幕上，仓皇而过。

宫墙根下，几株野菊开得正盛，金黄花瓣沾着晨露，在风里微微颤抖。

耶律重元驻足，凝望片刻，忽而俯身，掐下一朵，别在襟口。

那花茎断口处渗出乳白汁液，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他继续前行，脚步不快，却极稳，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仿佛敲着一面即将蒙尘的战鼓。

身后宫门缓缓合拢，轰然一声闷响，震得檐角铜铃又是一颤。

殿中诸人面面相觑，无人敢言。良久，才有人哑着嗓子低语：“……辛缜真敢来？”

“他为何不敢？”另一个声音幽幽响起，是渤海酋长那老儒，他不知何时已退至殿角阴影里，手中捻着一枚青玉印章，印面刻着“海东盛国”四字，“辽国七京已去其三，中京道尽陷，上京孤立无援。他若不来，反倒奇了。”

“可他只带三千骑！”耶律阿思犹自不信，“上京尚有守军五千，宫卫三千，各部勤王之师，加起来不下两万！”

“两万？”那老儒轻笑一声，将玉印收入袖中，“那两万人里，有多少人愿为耶律重元死战？又有多少人，正等着辛缜挥师北上，好趁乱取城夺地？”

他抬眼，目光如刀，扫过萧德恭、图鲁、涅外等人：“诸位，莫忘了——我们今日站在这里，并非效忠新君，而是效忠‘辽国’二字。可如今这二字，已如那盏将熄的长明灯，火苗摇曳，随时会灭。”

话音未落，忽听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夹着金铁交鸣之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宫墙东南角，一支马队正策马狂奔而来，为首者身披银甲，竟是个年轻女子！她发髻散乱，甲胄染血，肩头插着半截断箭，却仍高举一面残破旗帜——旗面上“耶律”二字已被刀劈去一半，只剩“耶”字孤零零悬着。

她直冲至宫门前，勒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如裂帛：“启禀陛下！北门告急！阻卜部磨士子，率精骑一万，已破黑山口！前锋距上京，仅余六十里！”

满殿死寂。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贵族们，此刻齐齐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转向那扇紧闭的宫门。

门内，耶律重元的脚步声早已消失。

只有风，卷着枯叶，在空旷的殿宇间来回穿梭，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一群找不到归途的孤魂，在百年宫阙的梁柱间，反复徘徊。

同一时刻，宜州大营。

中军帐内烛火通明。

辛缜卸下铁甲，只着一身素白中衣，正伏案疾书。案头一盏粗瓷油灯，灯焰稳定，映得他眉峰如刀，眼底却沉淀着两汪深不见底的墨色。

陈平立于帐角，手中捧着一卷刚刚送抵的军报，纸页边缘还带着塞外的寒气。

“将军，”他低声禀道，“北面斥候回报，耶律洪基确已北遁，踪迹杳然。有探子在胪朐河畔发现其弃置的旧毡帽，内衬绣有‘天佑大辽’四字。”

辛缜笔尖一顿，墨点晕开，在纸上洇成一小片浓黑。

他未抬头，只问：“耶律重元呢？”

“已在上京登基。今晨颁下三道诏书，措辞凌厉，颇有决绝之意。”

辛缜终于搁下笔，抬眼望向帐外。

夜色浓重，北斗七星低垂，寒气如霜。

他忽然问：“陈平，你读过《孟子》么？”

陈平一怔，答道：“略通。”

“孟子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辛缜起身，踱至帐门，掀帘而出。

夜风扑面，凛冽如刀。

他仰首望天，良久，才缓缓道：“辽国之势，已如朽木，纵有千斤之力，亦难回天。耶律重元欲借三道诏书聚拢人心，殊不知人心若散，纵施雷霆手段，亦如扬汤止沸。”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陈平双眼：“传我将令——命杨怀玉率五百骑，佯攻上京西门，虚张声势，日夜擂鼓，不许接战；命王珪率一千步卒，携火油、火箭，潜行至上京城北十里，择高地设伏，专候阻卜部援军；命刘法率两千精骑，绕道黑山口以北，截断磨士子退路，若遇溃兵，勿追勿杀，放其归营即可。”

陈平听得心头一震：“将军这是……要逼耶律重元，先与阻卜部火并？”

辛缜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不。我要他，亲手斩断最后一根稻草。”

他伸手，摘下帐外一根枯枝，随手一折，断口参差，纤维撕裂之声清晰可闻。

“辽国这棵大树，根已烂透，枝干尽朽。我们不必伐之，只需等一场风。”

他将枯枝抛入帐外篝火。

火焰猛地腾起，舔舐着枯枝，发出噼啪爆响，火星四溅，如无数细小的星辰，在黑暗里仓皇明灭。

“风起之时，”辛缜望着那簇跃动的火光，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它自会倾颓。”

帐外，北风愈烈。

风卷着雪沫，自漠北呼啸而来，掠过宜州荒原，掠过临潢河冰面，掠过上京宫墙，在每一道缝隙里尖啸、盘旋、积蓄。

那风里，裹着燕山初雪的清冷，裹着草原狼群的腥膻，裹着渤海渔港的咸涩，裹着黑水白山的凛冽，更裹着一种无声的、无可阻挡的——崩塌之音。

它正奔袭而来，势不可挡。

而上京宫墙之内，那盏太祖留下的长明灯，在风灌入殿门的刹那，灯焰剧烈摇曳，明灭不定，仿佛一只垂死的眼，在最后时刻，徒劳地，望了一眼这正在倾覆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