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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况提笔疾书,笔尖沙沙作响。
“第二份,发往宁远卫——宁远守将周显,是徐茂旧部,三年前因军械贪墨被贬至此。你告诉他,若愿戴罪立功,即刻整饬宁远水师,半月内集船四十艘、水兵三千,沿辽河东下,接应秦穆主力。”
“第三份……”陈清顿了顿,目光落在房炎锦身上,“发往榆关。不必称臣,不必请示。就说——‘辽东军情紧急,平辽侯陈清,请榆关总兵徐茂,即刻移驻锦州,协防辽阳。’”
房炎锦浑身一震,猛然抬头:“侯爷!这……这是逼反!”
“不。”陈清静静看着他,“这是请神。”
“徐茂若来,辽阳无忧;徐茂不来,辽阳亦无虞——因为王阶根本不会真打辽阳。”
他缓步踱至窗前,推开半扇木格窗。夜风裹挟着远处松涛涌入,烛火剧烈晃动,在墙上投下巨大而摇曳的影子。
“王阶真正想打的,是这里。”
陈清手指点向舆图一角——那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狭长谷地,名唤“鸦鹘关”。
“鸦鹘关,是建州通往辽东腹地的咽喉,也是舒穆勒部放牧的草场边缘。王阶若真欲破辽阳,必先取鸦鹘关,否则大军过境,粮道悬于一线,随时会被截断。”
舒穆勒神色骤然凝重:“侯爷的意思是……”
“他不会取鸦鹘关。”陈清嘴角微扬,“他会佯攻鸦鹘关,诱我分兵,然后绕道义州,直扑岫岩——岫岩一破,辽阳震动,朝廷必然加急催促徐茂南下。而徐茂若动,榆关空虚;榆关空虚,则三大营必补;三大营一补,腾骧四卫便成孤军……”
值房内众人呼吸皆滞。
“所以……”房炎锦声音嘶哑,“侯爷早就算准了王阶会走这一步?”
“不算准。”陈清摇头,“是算透了。”
他转身,目光灼灼:“王阶不是蠢人,他是被逼疯了的人。佟胜被围,建州右卫独木难支,他必须做点什么,让朝廷觉得建州还有翻盘之力,才能换来喘息之机——哪怕这喘息,只够他再活半年。”
烛火“噼啪”一声爆响,火星溅落。
陈清拾起案头一张空白纸笺,提笔蘸墨,笔锋凌厉如刀——
【致建州右卫王阶:
闻君渡江,意在救兄。然佟胜已困,援兵无益;岫岩虽弱,守将尚忠。君若强攻,徒损精锐;若佯动鸦鹘,我当亲迎于彼。唯有一言相劝:建州三卫,本为一家。今日相煎,明日俱烬。何不弃械归附,共守白山黑水,为大齐屏藩?】
落款处,他未署名,只盖下那方青玉虎符印记,朱砂殷红如血。
“舒穆勒。”
“在!”
“你亲自走一趟鸭绿江。把这封信,亲手交到王阶手上。不必等他答复,交完即返。”
舒穆勒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信笺,额头触地:“诺!”
陈清扶起他,忽然低声道:“伯清,你可知为何我偏让你去?”
舒穆勒垂首:“属下不知。”
“因为你姓舒穆勒。”陈清望着他,眼神复杂,“而王阶,是你阿玛的结义兄弟。”
值房内空气仿佛凝固。
舒穆勒身形微晃,许久,才缓缓抬头,眼中竟有水光一闪而逝:“侯爷……当年阿玛死时,王阶在场。”
“我知道。”陈清点头,“所以我才让你去。”
“我要让他看看——你舒穆勒,如今站在谁的身后。”
窗外松涛如怒,卷起漫天星斗。
值房内,烛火重燃,稳如磐石。
陈清重新坐回主位,端起已凉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茶汤苦涩,回甘却绵长。
“诸位,今夜之后,辽东再无退路。”
“要么,我们打赢这场仗——不是打佟胜,不是打王阶,而是打朝廷那套‘调兵如调犬、削藩如割韭’的老规矩。”
“要么……”
他放下茶盏,杯底与紫檀案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要么,就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边镇不可夺,虎符不可欺,辽东不可辱’。”
烛光映照下,他眉宇间再无半分昔日温润,只剩铁骨铮铮,寒锋凛凛。
值房外,更鼓三响。
寅时将尽,东方既白。
辽东的雪,昨夜悄然停了。
可一场更大的风雪,正从榆关方向,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这片黑土地,滚滚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