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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迟钝如秦太后,此时她也清晰地感受到了危机的来临。
如果这份战报只是单纯的胜了或者是败了,其实都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对皇太后也不会有什么威胁。
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份军报,实在是…实在...
值房内烛火摇曳,青烟袅袅升腾,映得众人脸上光影浮动。钱度搁下朱笔,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迹,抬眼望向陈清,声音压得极低:“侯爷,西线若动,榆关那边……怕是要立时警觉。”
李况也放下手中军籍册子,眉头紧锁:“东宁卫离榆关不过三百里,一旦开拔,沿途驿马必惊,京中耳目虽远,可辽东一地,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尤其兵部那几位老大人,前日刚派了三拨人来‘查勘边备’,明着是看营房、点火器,暗里却在盘问各卫所粮秣转运的旧账。”
房炎锦坐在角落案后,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刀鞘,目光沉静如水。他没说话,只将一份新递上来的辽东都司舆图缓缓铺开——图上朱砂圈出的几处要点,赫然标注着东宁、广宁、铁岭诸卫所在,而榆关方向,一条粗重墨线自山海关蜿蜒而北,直插辽东腹地,末端悬停于锦州以西三十里处,名曰“松山堡”。
陈清没起身,只伸手点了点松山堡位置,嗓音不高,却字字如凿:“松山堡守将姓王,原是禁军骁骑营出身,十年前调来辽东,一直不声不响。去年冬,我让人送了五百斤辽东野参去他府上,他拒收;今年春,又托舒穆勒转赠两匹建州良马,他退回一匹,留了一匹,还捎来口信——‘马好,人不骑生锈,心不听使唤’。”
值房里霎时安静下来。
舒穆勒忽而轻笑一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侯爷这话,是说王守备心里清楚,谁才是真主子?”
“不。”陈清摇头,“是说他心里有杆秤,可秤砣还没落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王守备不是忠臣,也不是反贼。他是旧制里养出来的人,信的是‘天子亲军、边镇听调’这八字古训。如今朝廷要调三大营出征,却把腾骧四卫硬塞进去;要削辽东权柄,却连个像样的罪名都不列全——他看得见,也听得见。所以才留那匹马,是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钱度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问:“那……咱们给不给他这个理由?”
“给。”陈清答得干脆,“但不是现在。”
他起身踱至舆图前,指尖划过建州左卫驻地——那是一片密林环抱的谷地,名唤“呼兰哈达”,舒穆勒部族世代牧猎之所。指尖再往西移,越过浑河,便是辽东都司最西端的军事重镇:广宁卫。
“东宁卫西进,第一站不是松山堡,是广宁。”
李况立刻接道:“广宁指挥使杨文炳,是魏国公徐英门下走卒,其妹嫁入姜家旁支,算起来,还是宗正姜褚的表侄女婿。”
“不错。”陈清颔首,“杨文炳去年秋,曾三次遣人赴京,皆由姜家门房引荐入魏国公府。他报的是‘辽东流民滋事、卫所仓廪亏空’,实则每回都带了三匣子东西——头一匣是辽东人参、鹿茸,第二匣是高丽进贡的倭刀、海东青,第三匣……”
他微微一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是半匣子建州卫近年私铸的铜钱。样式仿大齐通宝,可钱背阴文刻的不是‘大齐’二字,而是‘佟’字小篆。”
房炎锦终于开口,声音如铁片刮过石面:“佟胜早就在广宁埋了钉子。”
“不止广宁。”陈清转身,目光如刃,“整个辽西走廊,从山海关到铁岭,七十二卫所,真正听命于都司衙门的,不足三成。其余或依附勋贵,或私通建州,或自成一体,早已不是当年太祖爷手底下那支‘铁甲三千、横扫白山’的辽东军了。”
值房内烛火猛地一跳,爆出几点星芒。
舒穆勒忽然起身,走到陈清身侧,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印的密信,双手奉上:“侯爷,这是今日午时,呼兰哈达飞鸽传来的急报。”
陈清拆开,只扫一眼,面色便沉了下来。
信纸在他指间微颤,墨迹未干,字句却如冰锥刺骨——
【建州右卫王阶,已于五日前率本部精锐五千,越长白山余脉,潜入鸭绿江东岸,与朝鲜义州都统制朴永锡密会三昼夜。朴氏献米三千石、战马八百匹,并允其借道义州,直扑辽阳西南之岫岩。岫岩守军仅千二百人,且多为新募乡勇,火器朽坏,弓弩缺矢。若王阶突袭得手,辽阳侧翼尽失,我军围歼佟胜主力之局,顷刻瓦解。】
值房内骤然死寂。
钱度额头沁出细汗,李况手指捏紧案沿,木纹深深嵌进掌心。房炎锦霍然起身,右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只有舒穆勒依旧垂手而立,目光沉静:“侯爷,王阶此举,是逼您分兵。”
“不。”陈清将信纸缓缓揉作一团,攥在掌心,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他是逼朝廷分兵。”
他抬眼,目光如电:“王阶不敢真打辽阳。他要的是朝廷慌。只要辽阳告急文书一日六百里加急送进乾清宫,内阁就不得不从三大营抽兵东援——那支原本该去东北战场的军队,就得掉头南下,去守一座未必会被攻破的城池。”
“而三大营一旦抽调,禁军空虚,徐茂若在此时请辞榆关总兵之职……”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魏国公府那场夜宴的余味,此刻才真正浮上水面。
徐茂若辞,谁继任?朝廷敢不敢让一个与辽东有七年恩怨的将领坐镇榆关?若不敢,便只能另择人选——可满朝文武,谁真敢接手这烫手山芋?谁又能镇得住榆关那群既畏辽东、又恨朝廷、更瞧不起京官的边军悍将?
“所以……”钱度喃喃道,“王阶这一招,是借刀杀人。”
“借的是朝廷的刀,杀的是我的势。”陈清冷笑,“可惜,他忘了,刀再快,也得有人握。”
他忽然转身,从案头取出一枚青玉虎符,正面雕“辽东都司”四字,背面刻“节制诸卫、便宜行事”八字篆文。虎符入手微凉,触感温润而沉重。
“此符,是我七年前初掌辽东时,先帝亲赐。”
陈清将虎符置于案上,推至四人面前:“今日本侯下令——即日起,辽东都司所辖七十二卫所,凡未奉此符调令者,擅离防区一步,视同谋逆;凡持此符至某卫,该卫须即刻交割兵册、仓廪、火器、舆图,不得稽留半刻。”
房炎锦瞳孔微缩:“侯爷是要……清点实兵?”
“不。”陈清摇头,“是要告诉所有人——辽东不是没有规矩的地方。规矩在我手里,也在你们手里。”
他目光扫过四人:“钱度,你明日启程赴广宁,以查勘屯田为名,暗中清点杨文炳麾下实兵数目、火器存数、粮仓底账。若数字对得上,你便留下监粮;若对不上……”
“若对不上?”钱度声音发紧。
“若对不上,你便带他的人头回来。”陈清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吩咐一句添茶,“我给你一道密旨,盖着辽东都司印,也盖着我的平辽侯印。只要人头落地,印信自然作废。”
钱度深吸一口气,俯身叩首:“卑职……领命。”
陈清转向李况:“李大人,你即刻拟三份公文。第一份,以都司名义发往建州左卫,嘉奖舒穆勒部‘协同剿寇、功在社稷’,赏银五千两、绸缎百匹、铁甲五十具,并许其子弟三人入辽东讲武堂就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