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大齐西南已经勉强安定了下来，整个朝廷在军事上的注意力，一多半都放在了东北，也就是辽东上。

辽东的军情军报，自然是要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京城，榆关这里的情报，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被送往京城。...

乾清宫内，烛火通明，青铜鹤衔莲灯影摇曳，映得殿中蟠龙金柱泛着幽微冷光。卯时三刻，天尚未明，宫人已悄无声息地布好茶汤、砚墨与素笺，紫檀案上堆叠的奏报尚带着北地寒气——黄侍郎的密折封口用的是松脂火漆，顾大人的奏书则以辽东特制桦皮纸裹就，边角微翘，似还沾着关外霜雪。

秦远刚退至殿门，便见杨师傅已立于丹墀之下，玄色直裰未系玉带，只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攥着一卷半开的《辽东军屯考略》，显是彻夜未眠。二人目光相触，俱是一顿，杨师傅微微颔首，喉结轻动，却未出声——有些话，在这宫墙之内，不必说透。

不多时，内阁首辅魏国公携次辅李阁老并礼部尚书、兵部左侍郎鱼贯而入。魏国公年逾六旬，须发如雪，步履却稳如磐石，进殿后径直趋至御座左侧第三张紫檀交椅前，袍角未扬，已端坐如钟。李阁老落后半步，眼角余光扫过案头那封未拆的陈清奏报，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似在估算字数。

兵部左侍郎面色微沉，入座前低声问：“黄侍郎信中所言，辽东军已出鸦鹘关二百里，可确凿？”

魏国公眼皮未抬，只道：“他若未亲眼所见，不敢写‘已破辉发城西寨’六字。”

话音未落，殿外忽闻一声清越鹤唳，随即是宫监尖细嗓音：“七皇子殿下到——”

众人齐齐起身。

朱七郎踏进殿门时，不过十七岁，身量未足，却已生得肩阔背挺，玄色蟒纹常服衬得眉目如刀削，下唇一道旧疤未消，是去年冬校场演武时被断刃划的。他未向御座行礼，只朝魏国公与杨师傅各一颔首，便自行落座于御座右侧第一把空椅——那是先帝亲定的“参议位”，非皇子不得坐，更非寻常皇子可坐。三年前平定滇南土司之乱，朱七郎以监军身份亲率三百骁骑夜袭贼巢，斩首二十七级，先帝当庭掷剑于地，赐此座。

他坐下后，目光即落于那封陈清奏报之上，右手食指无意识叩击扶手，节奏沉缓，一下，又一下。

伯清兄此时方自仁寿宫缓步而来，云鬓微松，耳垂上一对赤金嵌红宝的滴珠晃得人心颤。她未入正殿，只在暖阁帘后驻足片刻，听殿中气息浮动，方才掀帘而入。众人再拜，她抬手虚扶，目光扫过朱七郎绷紧的下颌线，又掠过魏国公沉静如水的眼底，最后停在那封奏报封皮上——陈清亲笔所题“恭请圣裁”四字，墨色浓重，力透纸背。

“诸卿且坐。”她声音不高，却如冰珠坠玉盘，满殿嗡鸣骤然止歇。

杨师傅上前一步，双手捧起北镇抚司密报，朗声诵读：“……辽东都司于三月十七日寅时整点兵，鸦鹘关外三卫尽出，火器营携虎蹲炮十二门、火箭车三十架，步卒两万三千，骑兵六千五百，分三路东进……建州左卫佟胜部于辉发河畔设伏，辽东军佯退二十里，夜半反扑，以火油罐焚其粮草囤地三处，佟胜溃走，斩首四千一百余级，俘获战马三千余匹，缴获甲胄器械不可计数……”

念至此处，兵部左侍郎额角沁汗，忽然插话：“火油罐？辽东何时自铸此物？”

魏国公终于抬眼：“去年秋，陈清奏请开设‘格致局’，专研火器、水利、农具。户部批银三千两，列支于‘辽东书院修缮费’名下。”

李阁老捻须一笑：“原来书院修缮，修的是炮膛。”

殿中无人应和。

伯清兄指尖轻叩膝头，忽问：“黄侍郎信中，如何评陈清此举？”

杨师傅翻页，声音微顿：“黄侍郎言：‘陈侯此举，名为讨逆，实为拓土。建州诸部虽桀骜，然未称王、未易帜、未拒贡，朝廷使节尚在自在州驿馆饮茶，辽东兵马已越界二百里。此非奉诏而行，实为擅动干戈，开藩镇跋扈之先例。’”

朱七郎冷笑一声，手指叩击骤停。

魏国公却缓缓道：“黄侍郎还漏了一句。”

杨师傅一怔：“老臣……未见。”

“他在私函里写了。”魏国公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薄如蝉翼，“三日前，经北镇抚司密道转呈。他说——‘陈清若真欲反，何必等今日？他若想称王，早可在辽东铸钱、建庙、立史官。他不铸钱，因辽东用银、用粮票；他不建庙，因百姓只拜龙王庙与陈侯祠；他不立史官，因辽东每县皆有《民情录》，每月一报，直送侯府。此人所图者，非裂土，乃换天。’”

满殿寂然。

伯清兄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光如刃：“顾大人奏书何解？”

杨师傅展卷：“顾大人言：‘臣奉旨宣慰辽东，抵自在州之日，陈侯亲迎十里，设宴三日，敬酒九盏，未提一字政事。及至臣宣读圣谕毕，陈侯方取一匣呈上——内盛建州女真历年侵扰辽东边堡名录三百二十七卷，人证口供七百四十九份，血衣二十三件，残碑五块，皆附辽东按察使司印、自在州知州印、金州港巡检司印。陈侯言：此非战书，乃诉状。朝廷若不裁，辽东百姓自裁。’”

朱七郎忽然起身，踱至御案前，伸手拆开那封陈清奏报。

封皮揭落，内里并非寻常奏章格式，而是一册装帧简朴的册子，封面仅书《辽东边患实录》五字，纸张泛黄，边角磨损，显是多年反复翻阅所致。他随手翻开一页，目光凝住——那页纸上密密麻麻记着万历三十八年春，建州左卫一部夜袭辽阳北堡，掳走妇孺一百零三人，其中七岁幼童三十六名，尽数卖与朝鲜盐商。旁注小楷：“此三十六童，今存十一人，皆在我辽东育婴堂。查其齿龄、掌纹、左耳垂痣位，与当年失孩户籍一一对应。另附牙医赵守义手札、育婴堂嬷嬷刘氏画押。”

他指尖抚过纸上墨迹，忽问：“赵守义是谁？”

杨师傅答：“原顺天府惠民药局吏员，万历四十年因拒为魏国公府采办鹿茸，被黜为民。陈清赴辽东时，于德州码头亲聘其为辽东医署提举。”

朱七郎合上册子，转身面向伯清兄：“母后，儿臣有一问。”

“讲。”

“若陈清今日献上的不是战报，而是这本《实录》，朝廷当如何批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