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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清兄未答,只看向魏国公。
魏国公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依《大齐律·边事篇》,边将遇寇侵扰,可先斩后奏。然建州诸部,朝廷视其为羁縻之属,非敌国。故……”他顿了顿,“若依律,陈清当削爵、夺职、籍没家产,发配琼崖。”
朱七郎笑了,笑声极轻,却令人脊背发凉:“那若儿臣说,儿臣昨夜梦见父皇了呢?”
满殿文武呼吸一滞。
魏国公霍然抬头,眼中精光暴涨:“殿下梦见先帝……说什么?”
朱七郎负手踱至窗边,推开雕花棂窗。晨光刺入,照亮他眼中血丝与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父皇站在辽东白山黑水之间,脚下是冻裂的辉发河冰面,冰缝里渗出的不是水,是血。父皇指着冰面下浮沉的人脸,全是辽东百姓——有老翁,有赤子,有断臂的妇人,还有……一个抱着襁褓跪在冰窟边的年轻母亲。父皇说:‘朕守不住的江山,有人替朕守着。朕护不了的百姓,有人替朕护着。你们若问罪于他,便是问罪于朕的陵寝。’”
死寂。
连檐角铜铃都似停了摆。
伯清兄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眼尾微红,却已不见泪意:“七郎,你去岁在滇南,曾亲手砍下土司首级。那夜你回帐,吐了半宿,说血是热的,比火塘还烫。今日你说这些,不怕……”
“不怕。”朱七郎截断她的话,回头一笑,竟有几分少年人的坦荡,“儿臣怕的,从来不是杀人。儿臣怕的是——有朝一日,朕坐在这个位置上,要亲手把护着江山的人,推去喂狼。”
他走向御案,拿起那本《辽东边患实录》,指尖用力,将册子按在御案龙纹浮雕之上,声音陡然拔高:“传朕口谕——着辽东都司暂驻辉发城,整饬边务,清剿建州残部,抚恤流民。另敕辽东陈清,加太子太保衔,赐紫缰、玉带、麒麟补服。其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最终落于伯清兄脸上:“赐名‘承祚’,取‘承继祖德,祚延邦国’之意。着礼部拟诏,钦天监择吉日,行冠礼。”
魏国公忽然起身,撩袍跪倒:“老臣……请辞内阁首辅。”
满殿哗然。
朱七郎却似早有所料,只淡淡道:“魏国公年迈,理当颐养。然辽东新设辽宁府,亟需老成持重之人坐镇。朕思来想去,唯国公最宜。着即日起,以太子太师衔,出镇辽宁府,总揽民政、学政、盐铁诸务,节制自在、金州、盖州三州。俸禄照旧,另赐辽东田庄百顷,免赋十年。”
魏国公伏地不起,肩头微颤,良久,才以额触地,声音沙哑:“臣……谢恩。”
伯清兄静静看着这一幕,忽而转向杨师傅:“陈清那份奏报,可还有附件?”
杨师傅一怔,忙翻检案头,果然在奏报夹层中抽出一纸素笺,递上前去。
伯清兄展开,只见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墨迹新鲜,似是仓促写就:
【辽东无叛臣,唯忠骨。
儿臣承祚,生而知耻——知百姓之耻,知社稷之耻,知天下苍生,不该活成冰窟里跪着的模样。
父陈清,叩首。】
她捏着素笺的手指微微收紧,纸边泛起细微褶皱。
窗外,初阳跃出云海,万道金光泼洒而下,将乾清宫琉璃瓦染成一片炽烈赤色。风过檐角,铜铃终于重新响起,叮咚,叮咚,清越悠长,仿佛穿透了二十年积压的阴云,直抵辽东白山深处。
同一时刻,自在州侯府后院。
秦氏正俯身逗弄襁褓中的承祚,孩子忽而睁眼,眸子乌黑澄澈,望着檐角掠过的飞鸟,咯咯笑出声来。陈清立于廊下,一袭素青常服,腰间悬着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雁翎刀,刀鞘已磨得温润如玉。他望着儿子,目光柔软,却并无寻常父亲的欢欣雀跃,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言琮匆匆奔来,额角带汗,手中紧攥一封加急军报:“头儿!辉发城急报!佟胜残部退守呼兰山,山势险峻,易守难攻。秦将军请示——是否强攻?”
陈清未接军报,只望着儿子挥舞的小手,轻声道:“告诉他,山再高,也是长在辽东的地界上。地界上的石头,咱们慢慢搬。”
言琮一愣,随即会意,重重抱拳:“是!”
陈清这才接过军报,却未拆封,只将其纳入袖中,转身步入书房。案头,摊开着一份新绘的辽东舆图,墨线尚未干透。他提笔,在呼兰山位置重重一点,又沿着山脚蜿蜒画出一条红线,直通金州港方向。
窗外,承祚的笑声清脆如铃,混着远处市集上传来的叫卖声、学堂里稚子的诵读声、还有新铸的铜钟被撞响的浑厚余韵,织成一张无形巨网,温柔而坚定地,覆盖了整座自在州城。
风拂过窗棂,吹动舆图一角,露出背面一行极小的朱砂批注,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此非疆域之争,乃人心之役。
得民心者,不争而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