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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害…”
陈清沉默了一番,然后也叹了口气,看向躺在榻上的徐茂,摇头道:“现在说来,昌宗兄大概不会相信,当年我从湖州老家离开,到德清去求个生计,是真打算在德清当个上门女婿,终此一生的。”
...
乾清宫偏殿里,烛火摇曳,映得众人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细长而僵硬。方才太后的离去,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顶,可那冷意尚未散尽,殿中空气反而更沉了——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每个人的肩上,连呼吸都需斟酌分寸。
杨元甫放下手中青瓷茶盏,杯底与紫檀案几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声。他未抬头,只用指尖缓缓摩挲着杯沿一道细如发丝的冰裂纹,声音低缓却字字入耳:“谢相公说得是,辽东不能不动。可动归动,怎么动,却不是刀兵一亮、鼓角一鸣就完的事。”
满殿目光齐刷刷投来。郑嵩眉头微蹙,却未打断。魏国公顾方垂目端坐,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带钩上一只衔珠螭首,指腹摩挲着那点微凉的羊脂玉沁色。他听得出,杨元甫这话,是冲着谢观方才那一套“换防逼退、调离拘束”的法子去的。
果然,杨元甫抬眼,目光扫过兵部诸人,又落回谢观面上:“谢相公说,若辽东军不拦,便接防、调兵、押陈清回京;若拦,则名正言顺讨伐……可老夫倒想问一句——榆关以东,三百里平野,如今还有多少城池,还叫大齐的城?”
他顿了顿,嗓音陡然沉下:“金州港,自在城,拘束州,松山堡……这些地方,官印是朝廷颁的,可衙门里的人,是谁荐的?粮册上的米,是谁仓的?卫所兵丁的冬衣棉甲,是谁督造、谁发放?谢相公,你去查一查通政司五年来辽东奏报,再翻一翻户部历年拨付辽东的银粮账目——最后一笔实拨,是在三年前,还是四年前?”
满座寂然。
郑嵩喉结滚动,终是没开口。他心里清楚,杨元甫句句属实。这些年辽东表面归附,实则自成体系。陈清在松江时便是理政高手,到辽东之后更是步步为营:先是借建州之乱收编溃兵,继而以海贸所得购铁炼钢、筑城屯田;再后来,更将原属辽东都司的卫所,按新法整编为“镇戍营”,每营设参将、营官、教习,皆由陈清亲选,授以《武备辑要》《农政全书》节本为训,连识字都成了军中常课。而朝廷派去的巡按御史、兵备道员,能管到的,不过拘束州以西三座旧堡的仓廪账簿罢了。
谢观脸色微沉,却未争辩,只拱手道:“杨师傅所言,臣亦有所察。正因如此,才须速决——拖得越久,辽东越固。若等其将建州犁庭扫穴,再吞并朵颜三卫,届时兵精粮足、士卒知恩于陈氏而非天子,那时再动,怕已非‘换防’二字可解。”
“犁庭扫穴?”杨元甫忽然低笑一声,竟似带着几分讥诮,“谢相公以为,陈清真想灭建州?”
他话音未落,屏风后忽传来一声轻咳。众人一凛,这才想起皇帝还在座上。弘治天子手指攥紧龙椅扶手上一条盘云金线,指节泛白,却仍强自镇定,只微微颔首,示意杨元甫继续。
杨元甫便不再看谢观,转向郑嵩:“郑尚书,去年十月,北镇抚司密报,建州左卫额驸阿木尔率两千骑突袭开原北堡,劫走耕牛三百余头、粮秣三千石,杀守堡百户以下二十七人——此事,兵部可曾调辽东都司出兵追剿?”
郑嵩面皮一紧:“此乃辽东都司职责,兵部自然行文催促。”
“催促?”杨元甫摇头,“老夫记得,兵部公文上写的是‘着辽东都司相机行事’。而陈清给兵部的回文呢?——‘建州屡犯边,宜以夷制夷,今已遣使赴海西女真扈伦四部,许其互市盐铁,共击建州。’”
殿内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扈伦四部与建州素为死敌,但彼此征伐数十年,从未见大齐官府主动联姻结盟。陈清此举,等于绕过兵部、礼部、鸿胪寺所有旧制,以一方诸侯之身,行天子之权。更可怕的是,他办成了——密探奏报,今年春,扈伦四部已合兵南下,三月破建州右卫寨,五月焚其祖陵木栅,七月俘阿木尔幼子献于自在城。而辽东军主力,自始至终未发一矢。
“相机行事?”杨元甫声音渐冷,“陈清早把‘机’算到了建州骨子里,把‘事’做成了铁板一块。如今他在建州腹地立寨屯田,设驿传、开市集、授汉律、置学塾……那些地方,汉话比建州话还流利,孩童背的不是《三字经》,是《辽东新约》十三条。郑尚书,你告诉老夫——等他把建州变成第二个自在州,那地方,还算是建州吗?”
郑嵩哑然。
这时,一直沉默的吏部尚书杜琰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杨师傅的意思是……朝廷若出兵,辽东必反;若不出兵,辽东迟早自立?”
“不。”杨元甫缓缓摇头,“是朝廷若出兵,辽东必战——但战局如何,不在榆关,而在海上。”
他目光如电,直刺向兵部侍郎李维岳:“李侍郎,你可还记得,三年前陈清上疏请设‘辽海水师’,称‘辽东孤悬海外,倭寇海盗屡扰金州,非水师不可制’?当时内阁驳回,理由是‘冗费靡耗,且辽东无良港’。可如今呢?”
李维岳额头渗汗,低声应道:“如今……金州港已扩为双口深水大港,可泊千料战船二十艘。另在旅顺口、复州湾各建坞厂一座,去年秋,已下水‘破浪’‘凌云’两艘福船,载炮十二门,水手皆习葡式操帆、佛郎机装填之法……”
“够了。”杨元甫截断他,“水师既成,辽东便有了退路。朝廷若自榆关强攻,他可弃陆地,举家登船,浮海而走朝鲜、日本,甚至直下南洋。而我大齐水师,自永乐后已废弛百年,靖海伯府的船,能出渤海湾么?”
殿中一片死寂。烛火“啪”地爆开一朵灯花,惊得郑嵩眼皮一跳。
就在此时,殿外内侍尖声禀报:“启禀陛下、娘娘,北镇抚司急递——辽东都司八百里加急,陈侯亲署,已送至通政司,此刻正呈乾清宫!”
话音未落,一名绯袍官员快步入内,双手高举一封朱漆封缄的厚实奏本,膝行至丹陛之下,重重叩首:“陛下,娘娘,陈侯奏本,恳请面呈御览!”
弘治天子霍然起身,手指颤抖着指向那奏本,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太后的身影虽未重现,可屏风后气息骤然凝滞,仿佛连烛火都畏缩了几分。
谢观沉声道:“呈上来。”
内侍双手捧本,沿丹陛徐徐而上。那奏本封面无题,唯有一枚暗红火漆印,形如展翅苍鹰,鹰喙衔一柄短剑——正是陈清私印“鹰扬剑”图案。此印从不用于官文,只盖于家信、军令及密奏。如今盖在此处,意味不言而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