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网址:www.biquge555.com
眼下的局面,就是骑虎难下。
要说陈清一仗打废了朝廷,那肯定是说不上的,哪怕把俘虏的人都算上,也不过五千来人,这个规模的伤亡相比较整个朝廷来说,无关痛痒。
可问题是,再打下去,应该怎么打...
房岚坐在上首,手里捏着那封薄薄的内阁急递,指节微微发白。纸面平整,墨迹乌亮,可字字如刀,割得人喉头发紧。他没拆封,只将文书翻过来,对着窗外斜照进来的夕光——那光里浮尘游荡,像极了辽东眼下飘摇的局势。
“拙言兄,”徐茂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声音不疾不徐,“你替朝廷跑这一趟,风尘仆仆,我本该设宴相待。可这文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郎袖口一道未及洗净的泥痕,“是刚从马背上滚下来的吧?”
二郎没接话,只点了点头,喉结上下一动,像是咽下了什么苦涩之物。
房岚终于开口,声调平缓,却压得人胸口发闷:“子正,你读完它。”
徐茂没伸手,只抬眼望着房岚:“读它作甚?读完了,我便得立刻下令收兵?把打到建州腹地的六千铁骑,连夜撤回鸭绿江以西?把已占三城、掘壕立寨的前锋营,一夜之间拆了营垒,扛着旗杆回沈阳?”
“建州女真去年冬劫掠开原北堡,屠三百余口,焚粮七万石;今年春又裹挟蒙古察哈尔残部,破宁远卫外围七哨,杀我巡边军士四十二人。他们不等朝廷诏令,就敢在辽东眼皮底下点火;朝廷一封文书来了,倒要我先熄灯?”
二郎沉默片刻,忽然道:“子正,我不是来逼你的。”
“我知道。”徐茂笑了笑,眼角微皱,“你是来听我怎么说的。”
房岚搁下茶盏,青瓷磕在紫檀案上,一声轻响:“子正,这文书不是最后通牒。是最后机会。”
“什么机会?”徐茂挑眉。
“给你一个台阶。”房岚直视着他,“给辽东一个体面退场的机会。只要你在五日内明发檄文,自陈‘擅启边衅,失于权衡’,并遣使入京请罪;再将建州前线兵马尽数后撤至凤凰城一线,留三千人驻守宽甸,其余调归辽阳整训——内阁便拟旨:加你太子少保衔,授镇国将军,兼理辽东屯田事,且准你保举副将以下二十员武职。”
二郎补充道:“另拨银三十万两,修缮辽阳、广宁、开原三城城墙;增辽东都司岁饷五万石,专供练兵之用。”
徐茂听完,竟低低笑了一声。
不是讥诮,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洞悉一切的笑。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雕花木棂。外头天色已暗,远处平辽侯府校场方向,隐隐传来操演号角,短促、沉郁,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刮骨。
“拙言兄,”他背着手,声音很轻,“你还记得七年前,我在京师国子监听讲,你坐在我左手第三排,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
二郎怔住。
“那时你替谢相公抄录《武经总要》残卷,抄错三处,被掌教罚抄十遍。我偷偷替你写了两遍,你欠我一顿酒,至今未还。”
房岚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我记得。”
“我也记得。”徐茂转过身,脸上笑意早已敛尽,“那年冬,我奉旨赴辽东查勘军屯弊政。你随行,住在沈阳卫衙门后院。半夜雪大,你披衣起来,蹲在廊下,拿炭条在地上画辽东山川图,一边画,一边念叨:‘若以宽甸为眼,凤凰为喉,抚顺为臂,辽阳为心,建州必不能久存于肘腋之间。’”
他停了一息,目光如钉:“那夜,你说的是建州。不是辽东。”
二郎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
房岚却缓缓站起,踱至徐茂身侧,仰头望着他:“所以今日,我仍信你不是要裂土称王。”
“我信你只是……不想再等。”
徐茂闭了闭眼。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底黑沉如铁:“拙言兄,你说得对。我不等了。”
他踱回案前,提笔,蘸墨,落纸——不是写回文,而是挥毫写下八个大字:
**“辽东非反,建州当诛。”**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二郎心头一震,下意识伸手欲拦:“子正!这字若传出……”
“传不出。”徐茂搁下笔,从袖中取出一枚朱印,轻轻按在八字右下角。印文赫然是——
**“钦差巡按辽东监察御史 房岚 印”**
房岚瞳孔骤缩。
徐茂抬眸看他,平静道:“拙言兄,你既带了内阁急递来,总也该带一枚你的私印来。否则,怎么替我拟这道‘代拟奏疏’?”
“你……”房岚手指微颤,“你早知我会来?”
“不。”徐茂摇头,“我只知,若朝廷真要动手,必不会只派一人。你来,是情分;别人不来,是规矩。可情分能压得住规矩么?压不住。所以你必须替我递一份东西回去——不是请罪书,是战报。”
他指向案上另一份尚未封缄的折子:“建州左翼贝勒额哲率五千骑围攻凤城,已被我军截击于叆阳岭。斩首八百三十七级,俘获战马两千一百匹,缴获甲胄器械无数。此役主将,是我义弟秦虎。”
二郎脸色微变:“秦虎?他不是……”
“他不是水师提督?”徐茂淡淡一笑,“那日我让他去旅顺筹建水营,实则只拨了三百旧卒、二十条朽船。他花了三个月,在旅顺湾凿山引泉,修坞筑台,造出八艘双层板桨快船,配弩炮十二座。前日,他已率船队溯鸭绿江而上,抵近长白山西麓,与建州叛军后方部族交锋三次,焚其粮囤九处,掠其人口千余——皆为建州胁迫而附逆者。”
房岚指尖冰凉。
徐茂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拙言兄,你告诉我,这样的战报递上去,内阁诸公,是批‘剿抚得宜’,还是批‘越权妄动’?”
“……”
“若批前者,便是承认我辽东有自主征伐之权;若批后者……”他顿了顿,“那我就把这份战报,连同额哲首级、建州降书、还有那些被掳汉民的血指印,一并送到宣府、大同、延绥三镇总兵案头。”
二郎呼吸一滞。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不是向朝廷,而是向整个边军系统。
一旦三镇将领知晓辽东军竟能深入建州腹地、生擒贝勒、策反部族,而朝廷却斥其“越权”,那接下来,谁还肯听榆关调令?谁还愿把精锐士卒交给魏国公那等从未临阵之人统帅?
徐茂没给他喘息时间,又道:“还有件事,拙言兄或许不知——上月,我命秦虎密遣细作五十人,潜入大同镇左卫所,查得该卫三年内虚报兵额一万二千三百人,实存不过六千余。其中空饷银两,多流入京中某位阁老姻亲名下商号,账册已封于旅顺密匣,只待我一声令下,便由海路直送都察院。”
房岚额头渗出细汗。
徐茂转身,从博古架底层取出一只黑漆木匣,推至案前:“这里面,是建州各部近十年与辽东边将私下贸易的货单、银票、契据,共计一百三十七份。其中,有七份牵涉兵部侍郎周缙之子,九份牵涉户部右侍郎李恪门生。最重的一份……”
他指尖轻叩匣盖:“是当年辽东都司旧档里,漏掉的一张地契——永乐二十年,辽东指挥使杨晟,将辽阳以东三百里荒地,以‘垦荒屯田’之名,划予魏国公府名下庄田。那片地,如今正是建州左翼牧马草场。”
房岚猛地抬头:“你……”
“我什么都没做。”徐茂神色淡然,“我只是整理旧档时,偶然发现的。但既然发现了,就不能不报。所以,这份东西,我托你带回京师——不交内阁,不交都察院,直接呈于太后案前。”
他望着二郎,一字一句:“告诉太后,辽东可以撤兵,但建州不可不诛;辽东可以认错,但辽东军不能被打散;辽东可以交出秦虎,但必须由我亲自押解入京——而且,我要见陛下。”
“见陛下?”二郎愕然。
“对。”徐茂目光灼灼,“我要当着天子之面,说清楚一件事:为何辽东将士宁可违抗朝廷诏令,也要东进建州?不是为功名,不是为土地,是为一条活路。”
他缓步走到二郎面前,声音低沉却如雷贯耳:“拙言兄,你可知道,辽东都司近年裁撤军屯六十七处,裁兵一万四千余人?这些兵去了哪里?有的充作京营匠户,有的卖身为奴,更多的,拖家带口逃往建州,成了建州女真的佃农、铁匠、甚至甲士!”
“我若不打建州,建州便一日日坐大;建州坐大一日,辽东军心便动摇一分。今日我退一尺,明日建州进一丈;今日我忍一口恶气,明日辽东儿郎便要跪着吃糠咽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