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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沫塑料……”陆光达抬眼看向周云霄,“你之前说,聚苯乙烯?”
“对,但密度太低,压缩效率差。”周云霄立刻接口,“不过,如果我们用辐照交联技术处理聚苯乙烯——在强辐射场里暴露特定剂量,它的分子链会形成三维网状结构。这样,同样体积下,密度能提升三倍,而热解温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挂历上那个被红圈标记的日期——1964年10月16日,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的日子,“……足够撑过X射线脉冲的整个作用时间。”
陆光达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吸入了整个戈壁的苍茫与沉重。他不再说话,只是提起笔,在钱强那份草案的空白页上,笔锋如刀,写下四个字:
**“锂-6氘化锂”**
墨迹未干,他手腕一沉,又在下方添上一行小字:
**“辐照交联聚苯乙烯——辐射通道填充物”**
笔尖悬停片刻,最终,他重重落下最后一笔,仿佛不是书写,而是将一颗沉甸甸的星辰,亲手按进了中国氢弹的蓝图深处。
窗外,哈密的夜愈发浓重,可招待所这间斗室之内,却似有万丈光芒无声炸裂。那光芒不刺目,却足以穿透所有迷雾与壁垒,照亮一条从未有人踏足、却注定通向星辰大海的窄路。
周云霄静静站在桌旁,目光掠过陆光达腕骨上那道旧伤疤——那是五年前在青海金银滩基地调试第一台爆轰透镜时,被飞溅的金属碎屑划开的。疤痕早已结痂,泛着淡褐色的光泽,像一枚沉默的勋章。
他忽然想起穿云一号火箭升空前夜,自己独自在发射架下仰望星空。那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让中国人自己的眼睛,看得比所有人更远。
此刻,他依旧仰望着——不是星空,是眼前这群鬓角已染霜雪、指节粗粝如戈壁胡杨、眼神却比星辰更灼热的前辈们。
他们手中没有图纸,没有外援,甚至没有足够的时间与金钱。可他们有灯泡下凝神思索的侧影,有稿纸边洇开的墨痕,有钢笔尖悬停时的屏息,有将错误译名当场勘破的锐利,更有在绝境中,将敌人设下的死局,反手锻造成自己阶梯的、无与伦比的清醒与力量。
周云霄慢慢抬起手,不是去碰那盏昏黄的灯泡,而是轻轻拂去自己工装袖口上,那点未曾抖落的、细白的粉笔灰。
粉笔灰无声飘落,在灯光里,像一粒微小的、却拒绝坠入尘埃的星尘。
就在这时,招待所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门被轻轻叩响,两短一长。
廖惠栋推门而入,脸色凝重,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刚刚收到的电报纸。他目光扫过满桌散落的草稿、未干的墨迹、还有那张被陆光达用红笔圈出关键参数的草案,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油:
“陆院长,钱所长,紧急电报……东科院计算所,郭院长亲自发来的。他们……他们刚用新到的苏联M-20电子管计算机,跑完了我们提供的全部氢弹辐射内爆压缩模型数据。”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那张薄薄的电报纸上。
廖惠栋展开它,纸页在灯光下发出细微的脆响。他念道,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射入众人紧绷的耳膜:
“……模拟结果确认:采用X射线辐射内爆,辅以辐照交联聚苯乙烯填充层及锂-6氘化锂燃料构型,在理论层面,可实现对聚变材料超过300倍的初始压缩比。中心温度预计可达……四亿摄氏度。中子通量峰值,满足D-T反应充分燃烧所需阈值。结论:该构型,物理可行。”
电报末尾,是郭院长亲笔加注的一行小字,力透纸背:
**“曙光初现。请速议定下一步工程代号。”**
陆光达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接电报,而是伸向桌上那盏陪伴了他们整晚的、昏黄的白炽灯泡。
他轻轻旋下了灯泡。
房间瞬间陷入一片纯粹的、温柔的黑暗。
然而,就在这绝对的黑暗里,没有一个人感到慌乱或失落。相反,一种奇异的、近乎神圣的安宁,悄然弥漫开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光,从来不在灯泡里。
光,在他们心里。
在钱强所长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拳头里;
在程双甲微微颤抖、却始终未松开的握笔的手指里;
在彭武教授镜片后,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也熠熠生辉、仿佛盛着整条银河的眼睛里;
更在周云霄胸膛深处,那颗正以惊人节奏搏动、每一次收缩与舒张,都泵送着滚烫岩浆般信念的心脏里。
黑暗持续了足足十秒。
然后,陆光达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响起,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磐石般的重量:
“代号……”
他顿了顿,仿佛在聆听黑暗本身传递来的古老回响。
“就叫它——”
“东风二号。”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
只有数道沉稳而悠长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彼此应和,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浑厚而不可阻挡的脉搏。
周云霄闭上眼。
他仿佛看见,在遥远的未来,一枚银白色的、流线型的庞然巨物,正挣脱大地的束缚,撕裂苍穹,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喷吐着人类智慧所能锻造的、最炽烈的光芒。
那光芒,始于一盏灯泡,成于一张草稿,铸于无数双手掌心的茧与汗,最终,必将照亮整个东方的天空。
而此刻,黑暗正浓。
可黎明,已在所有人心中,拔锚起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