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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云霄读完后,将这份摁完血手印后氧化成暗红色的请战书小心翼翼叠起来,说道:
“依我看,就让叶嘉莹上133号岗吧?”
不过,这还是没能打消在场众人的顾虑。
当然此时的顾虑并非是来自...
彭武教授话音未落,周云霄心头猛地一跳,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15巴?八倍?这数字像一枚烧红的铆钉,狠狠楔进他记忆深处那片被反复校验过的数据荒原里。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耳膜后血液奔涌的轰鸣。
可不对。
太不对了。
他下意识抬眼扫过众人——陆光达正微微前倾,眉峰聚拢如刀;钱强所长手指悬在草稿纸上方,迟迟未落;程双甲嘴唇微张,显然也被这“八倍”震住了;而陈其宽则已掏出随身携带的牛皮纸笔记本,钢笔尖悬停在纸面,墨点悄然洇开一小片深蓝。
周云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没立刻开口。他知道,在场诸位都是亲手推演过上万次链式反应、在原子核尺度上雕琢过时间与能量的人。他们不会轻信一个未经复核的期刊数字,更不会忽略“氚氣反应”这个生造词里藏着的致命歧义——是“氚+氘”,还是“氚+氚”?抑或……是排版之误?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薄刃,轻轻剖开了满室凝滞的空气:“彭教授,您说的……是《现代物理评论》第几期?具体页码,还有那篇论文的标题,方便我们查证吗?”
彭武教授一怔,随即从内袋取出一本硬壳烫金封面的期刊,封面上印着英文刊名*Reviews of Modern Physics*,卷号清晰:Vol.33, No.2, April 1961。他翻到中间,指着一页密密麻麻的公式旁一段加粗的结论性文字:“就在这儿,第187页,第三节末尾。作者是美利加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的F. J. Dyson和H. A. Bethe联署的综述,题为《Thermonuclear Reaction Cross Sections at Megaelectronvolt Energies》。”
周云霄接过期刊,指尖拂过那行斜体英文:“…the D-T reaction cross section peaks at ~5 barns near 100 keV, while the T-T reaction is negligible below 200 keV; however, the *D-3He* reaction exhibits a broader peak extending up to 15 barns in the 1–2 MeV range…”
他目光骤然锐利如针。
D-3He。氘-氦三。
不是氚-氚(T-T),也不是氘-氚(D-T)。
是氘与氦三。
那个被中文译者仓促缩略、又经口耳相传时进一步讹变为“氚氣”的,根本是另一个核反应路径!
周云霄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穿云一号火箭遥测舱里,那台因散热不良而报废的氦三同位素分离器原型机——它曾被技术员抱怨“产率低得可怜,比筛沙子还费劲”,当时他只当是材料纯度问题。此刻,所有碎片轰然拼合:氦三在地球上天然丰度不足百万分之一,提取难度远超氚;而美利加在太平洋夸贾林环礁进行的常春藤麦克试验,用的正是液态氘化锂——其中锂-6在中子轰击下生成氚,再与氘发生聚变……他们根本没碰氦三!
他猛地抬头,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彭教授,这篇文献里的‘15 barns’,对应的是D-3He反应,不是T-T!‘氚氣’是误译!原文是‘helium-3’,氦三!”
满室寂静。
连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声都仿佛被抽走了。
程双甲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抓过期刊,指尖颤抖着指向那串拉丁字母“3He”,又迅速翻回前文,对照着脚注里标注的元素符号表,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哽咽的抽气:“……是氦三!真是氦三!我……我刚才还想着,氚气怎么会有气态同位素?原来压根不是气,是‘He’!”
陆光达霍然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锐响。他几步跨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深蓝绒布窗帘。窗外,哈密戈壁的夜空墨黑如铁,唯有一轮清冷弯月悬于天幕,疏朗星子静默燃烧。他久久凝望着那片亘古的黑暗,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良久,他才低沉开口,声音里没有惊愕,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近乎悲怆的澄明:“所以……老大哥不肯给我们的,不是氢弹图纸,而是……氦三。”
钱强所长颓然跌坐回椅中,手肘支在桌沿,用力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怪不得……怪不得他们总说‘你们的锂-6提纯工艺不过关’,原来不是搪塞!他们早知道,哪怕我们有了锂-6,也凑不出足够量的氦三来走D-3He路线……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死胡同。”
朱振亚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好个阳谋!用一篇真论文,设一道假门槛!让我们在错误的方向上耗尽心力、耗空经费!”
“不。”周云霄忽然打断,他将期刊轻轻放回桌面,指尖在“D-T”那行字母上点了点,声音异常平静,“D-T反应截面峰值确是约5巴,但它的优势在于——反应阈值低,仅需100千电子伏特就能有效启动。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被星光与灯影交织笼罩的脸,“……它的燃料,我们有。”
“氘,重水里就有。咱们在吉林石井沟建的重水厂,一期工程明年就能投产。”
“氚呢?”陈其宽急问,钢笔尖又洇开一团更深的蓝。
“锂-6。”周云霄答得斩钉截铁,“原子彈爆炸产生的海量中子,轰击包覆在聚变材料外层的锂-6,瞬间生成氚。这才是真正的‘自持循环’——不用千里迢迢去求人,不用耗尽国力去提纯稀有同位素,就地取材,以战养战!”
他站起身,走到陆光达方才画下氢弹构型草图的黑板前,拿起半截粉笔。粉笔灰簌簌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上。他没画复杂的公式,只用最简练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圆筒状结构:外层是铀-238反射层,中间是泡沫塑料填充的辐射通道,核心则是包裹着锂-6氘化物的球形聚变腔。
“看这里,”他指尖点向那层薄薄的锂-6氘化物,“当原子弹扳机引爆,X射线先一步抵达,加热泡沫成等离子体,产生均匀辐射压,向心压缩。就在压缩达到临界密度的瞬间——”他粉笔尖重重一顿,“中子洪流已至!锂-6捕获中子,即刻嬗变为氚,而此时,被高压缩、高密度的氘与新生的氚,距离不过原子尺度,高温高压之下,D-T反应……轰然点燃!”
他转过身,粉笔灰在灯光下如微尘般飘散。他脸上没有狂喜,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所以,我们根本不需要纠结‘先热后压’还是‘先压后热’。因为压缩本身,就是在创造热;而热的产生,又在强化压缩。它们是一体两面,是同一个物理过程在不同观测尺度下的显现。就像……”他目光再次投向头顶那盏昏黄灯泡,“钨丝通电,电阻生热,热致发光——光是果,热是因,而电,才是贯穿始终的源。”
灯泡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他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庞。
陆光达久久地看着他,看着那张被粉笔灰染白了眉梢的脸,看着那双映着灯影、却比灯影更亮的眼睛。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罗布泊戈壁滩上,周云霄蹲在被烈日烤得滚烫的穿云一号火箭残骸旁,用一块磨砂玻璃片,反复调整角度,只为捕捉一束最纯净的核爆闪光——那束光,后来被他用来校准了三台高速摄影机的同步误差。
原来,光一直都在。
只是需要有人,懂得如何把它框住,如何让它弯曲,如何让它成为凿开混沌的第一把凿子。
“小周同志,”陆光达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像戈壁滩上第一声春雷,“你刚才说……锂-6氘化物?”
“对。”周云霄点头,“固态,稳定,易于加工成型。而且……”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属于工程师的、近乎狡黠的笃定,“我之前设计取样火箭防热衣时,用过一种含硼硅酸盐的陶瓷纤维增强复合材料。它的中子吸收截面极高,但如果我们把硼换成锂-6……”
“等等!”彭武教授猛地拍案而起,眼镜滑到了鼻尖,“硼换锂-6?!那不就是……”
“对。”周云霄接上,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我们现有的陶瓷纤维生产线,只要更换熔炉里的原料配比,就能直接生产含锂-6的防热纤维。而这种纤维,稍作改性,就能压制成为高强度、高密度、富含锂-6的聚变燃料基体!”
死寂。
这一次,是连呼吸都凝滞的死寂。
陈其宽手中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墨水溅开,像一滴骤然凝固的黑色血珠。
钱强所长缓缓摘下眼镜,用衣角用力擦拭着镜片,动作缓慢得近乎凝固。擦了很久,才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目光,却已灼灼如炬:“……现有生产线……直接改造……”
“对。”周云霄颔首,“七机部下属第三特种材料厂,去年底刚验收的硼纤维生产线,设备状态全新,技术人员全是咱们自己培养的。改造周期,三个月足矣。”
“三个月……”陆光达喃喃重复,随即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墙角那只老旧的绿色铁皮文件柜。他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叠厚厚的手写稿纸,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他抽出最上面一份,封面上是钱强所长遒劲有力的钢笔字:《氢弹初级构型方案(草案)——辐射内爆压缩可行性研究》。他将稿纸摊开在桌上,手指划过其中一行被反复涂改又重写的公式,最终停在一个被红笔圈出的参数上——“辐射通道填充材料密度:需≥0.05 g/cm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