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了九月下旬。

导彈核武器的发射任务试验，进入了技术准备阶段。

一分部发射团将一大队、二大队的全体发射官兵，以及技术处、测量团、运输团、铁管处、特燃处、气象室、化验室等单位的参试...

昏黄的灯泡在哈密招待所那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房间里嗡嗡轻响，灯丝微微颤动，将一众科学家额上沁出的汗珠照得发亮。窗外夜风拂过戈壁滩上的骆驼刺，沙沙作响，仿佛天地也在屏息聆听。

周云霄没有立刻回答钱弱的问题。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浓茶，滚烫的苦涩顺着喉咙滑下，舌尖微麻，头脑却愈发清明。他放下缸子，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两下，像在叩问某种早已熟稔于心的节律。

“钱所长，您说得对——X射线是发散的，它不听人指挥，不像炸药透镜那样能被精密塑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几张草稿纸：一张画着球形原子弹内爆结构，一张潦草地记着泰勒-乌拉姆构型的英文缩写T-U，还有一张，是他刚才随手勾勒的、两个同心圆套叠的示意图，外圈标着“初级”，内圈写着“次级”，中间一道弯曲的箭头，旁注三个小字：“辐射通道”。

陆光达一直没说话，只盯着那张图，眉头越锁越紧。

“可如果我们……不拦它，反而给它修一条路呢？”周云霄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铅坠，沉沉砸进寂静里。

彭武教授猛地抬头：“修路？”

“对。”周云霄拿起铅笔，在那张同心圆图上，沿着内外两级之间，轻轻划出一道狭窄、弯曲、近乎封闭的环形空隙，“不是用金属去‘挡住’X射线，而是用密度极高的惰性材料，比如铀-238，把它围成一个‘腔体’——就像咱们给原子弹装透镜，是让冲击波聚焦；而这里，是让X射线‘拐弯’、‘滞留’、‘反射’。”

朱振亚倒抽一口冷气：“辐射内爆腔？！”

“正是。”周云霄点头，“X射线打在腔体内壁上，会被高Z材料强烈吸收，随即又以软X射线和热辐射形式二次发射——这过程虽有损耗，但只要腔体几何精度足够、内壁足够光滑、材料配比足够合理，就能形成一种‘辐射压’，像一只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把次级聚变燃料均匀地向中心挤压。它不靠机械冲击，不靠炸药推力，靠的是光本身携带的能量，在毫秒级的时间窗里完成压缩与加热。”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灯泡电流的滋滋声，和某位老先生压抑的、略带颤抖的呼吸。

陈其宽忽然伸手，一把抓过周云霄那张草稿纸，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他死死盯着那道弯曲的环形空隙，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半晌，他抬起头，眼眶竟有些潮红：“这……这不就是‘辐射内爆’的物理本质么？我们一直在猜泰勒-乌拉姆的‘辐射耦合’是怎么实现的，原来不是靠真空传导，不是靠中子流，是靠这个‘腔’！是靠这个‘镜子’！”

钱弱缓缓坐下，双手撑在膝头，声音低沉如铁：“可这‘腔’怎么造？铀-238熔点两千八百度，热膨胀系数大，加工精度要到微米级……咱们连高精度车床都还在仿制苏联的图纸，哪来的设备？”

“设备可以等，”周云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但设计不能等。只要原理通了，剩下的就是工程问题——而工程问题，从来都是被咱们工人阶级用铁锤、锉刀、甚至算盘，一寸寸砸出来的。”

他目光转向陆光达：“陆院长，我查过资料，二机部五零四厂刚从兰州迁来一批‘真空感应炉’，虽然功率只有三百千瓦，但温度可控、气氛洁净。能不能试试用它来浇铸小型铀合金试验件？先做模拟腔体结构，再测它的X射线反射率和热响应曲线？”

陆光达没答话，只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质疑，没有敷衍，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确认——仿佛终于等到了那个该出现的人，说出了那句该出现的话。

“行。”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却重如千钧，“明天一早，我亲自打电话给五零四厂的吴厂长，调一台炉子，专供这项试验。你，”他指向周云霄，“牵头，成立一个‘辐射腔预研小组’。名单你自己报，缺谁，我批条子去七机部、中科院、甚至哈工大直接借人。保密级别，按绝密二级设防。”

话音未落，程双甲已“啪”地一声拍案而起：“那我第一个报名！我搞炸药透镜十年，最懂‘怎么让能量听话’！这‘光之透镜’，我非亲手调教出来不可！”

彭武也笑着摇头：“老程啊，你这手太糙，得配个精细活儿的搭档。”他看向朱振亚，“老朱，你当年在剑桥跟卢瑟福的学生做过X射线衍射，这腔体表面光洁度和晶格取向，非你莫属。”

朱振亚连连摆手：“别夸我，我那点底子早还给老师了！不过——”他忽然眯起眼，从随身布包里摸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绘的晶体结构图和计算公式，“我去年整理老大哥留下的几份未公开的核材料报告时，发现一段关于‘贫铀合金在高温强辐照下的相变抑制’的备注……或许，能帮咱们把腔体材料的临界温度，往上提一百五十度。”

众人哗然。就连一向沉稳的陆光达，也忍不住凑过去细看那页笔记。

周云霄却没再插话。他悄悄退后半步，靠在斑驳的土墙边，仰头望着那盏昏黄的灯泡。灯丝正微微跳动，光线忽明忽暗，映得他眼底也似有星火明灭。

直播间里，弹幕早已疯涌：

【卧槽！！辐射内爆腔！！这小子连材料相变都摸透了？！】

【不是他摸透，是咱全网几十万理工狗一起肝出来的啊！昨天凌晨三点，哈工大材料系七个博士刚联名发了篇预印本，就是讲贫铀合金晶格畸变抑制的！】

【泪目……这才是真正的‘人民智慧’！没有天才，只有千万个不肯闭眼的普通人！】

【快看陆光达的眼神！那不是看下属，是看接班人啊！！】

【所以……于兴慜构型，根本就不是什么‘于兴慜一个人的灵光一闪’，而是整个东方科技树，在无数双手托举下，结出的第一颗氢弹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