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霄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纹路清晰，指腹还残留着今天在图-16驾驶舱里攥紧操纵杆留下的压痕。他慢慢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廖惠栋探进头来，手里拎着个铝皮暖水瓶，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各位老前辈，打扰了。食堂师傅说，庆功宴的饺子还没下完锅，特意让我送几碗热汤过来，说是……‘给琢磨天大的事儿的人，暖暖胃’。”

他话音未落，门外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水泥地上，铿锵如鼓点。

紧接着，是年轻战士们嘹亮的歌声，穿透薄薄的门板，清晰传来：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

歌声未歇，又是一阵更响亮的合唱加入，是来自不同方言、不同口音的男女声混响，带着戈壁滩的粗粝与长安街的豪迈：

“我们爱好和平，我们保卫和平——

谁敢发动战争，就叫他灭亡——”

陆光达听着，嘴角缓缓扬起。他起身，亲自接过廖惠栋递来的三只青花大碗，碗里是白胖的猪肉韭菜馅饺子，汤面上浮着几星金黄的油花，热气氤氲，模糊了镜片。

他将一碗递给周云霄，另一碗递给程双甲，最后一碗，自己捧在手里，没急着吃，只是低头凝视着那腾起的热气，仿佛在看一朵尚未升腾的蘑菇云。

“小周同志，”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盖过了门外的歌声，“你刚才说，原子彈是掀桌子的力气，氢弹是砸碎桌子的底气。”

周云霄点点头，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暖得发烫。

陆光达抬起眼，目光如炬，直直望进他瞳孔深处：“可你知道，砸碎一张桌子容易，难的是——砸碎之后，用那些木头、铁钉、胶水，重新搭起一张更大、更稳、能承住整个民族脊梁的桌子。”

他顿了顿，吹开汤面热气，喝了一口鲜香的饺子汤，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缓缓道：

“所以，氢弹不是终点。它是第一块基石。接下来，我们要建的，是‘两弹结合’的东风，是能打到关岛、打到横须贺、打到珍珠港的远程导弹；是能把卫星送上天、把月壤带回来的运载火箭；是能让千里之外的渔船实时收到台风预警的通信网；是能让云南山沟里的孩子，通过一台机器，看到北京实验中学黑板上写的每一个字……”

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彭武花白的鬓角、陈其宽布满老茧的手、朱振亚眼镜后疲惫却灼亮的眼睛，最后，落回周云霄年轻而沉静的脸上：

“小周，你翻译俄文资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咱们自己的科学论文，会用中文写，印在全世界最顶尖的期刊封面上？咱们自己的技术标准，会成为别人必须遵循的‘国际规则’？”

周云霄怔住了。他低头看着碗里浮沉的饺子，雪白的面皮裹着深色的馅料，像一颗颗微缩的星球，在热汤里安静旋转。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将筷子伸进去，夹起一个，小心吹凉，然后郑重地，放进陆光达面前那只空了大半的碗里。

陆光达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震得窗棂上的浮尘簌簌而落。其余人也哄笑出声，方才的凝重与思虑，尽数化作了这热汤饺子的烟火气。

就在这满室喧哗与暖意之中，周云霄悄悄掏出裤兜里的巴掌大收音机——那是他改装过的，加装了短波接收模块。此刻，它正静静躺在他掌心，屏幕幽幽亮着一行小字：

【七四幺工程·进度同步：已突破——量子隧穿效应在超导结中的可控激发（理论验证完成）】

他拇指轻轻一按，屏幕熄灭。

窗外，歌声依旧浩荡：

“中国好儿女，齐心团结紧——

抗美援朝，打败美帝野心狼——”

风掠过戈壁，卷起细沙，打在招待所斑驳的窗纸上，沙沙，沙沙。

像无数细小的笔尖，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稿纸上，正写下同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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