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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真颔首,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薄荷糖。糖纸剥开时发出细微的嘶啦声,他含住那枚青绿色的硬糖,清凉瞬间漫过舌尖,却压不住喉头泛起的铁锈味。
“哥哥要去哪?”杏奈问。
“赴约。”他看向岚,“你陪杏奈去练习场打九洞。注意观察:谁在你们打球时靠近过果岭沙坑,谁的球童反复擦拭同一支铁杆,谁的球包拉链内侧有新鲜刮痕。”
岚睫毛颤了颤,没应声,只是将左手伸到他面前。和真沉默两秒,解下腕表递过去。她接过,表带在她腕骨上松松垮垮晃荡了一下,随即被她塞进外套内袋。
“三点整。”她转身,墨绿背影挺直如刃,“我会在金田中后巷梧桐树下等你。若你未出现……”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我就拆了那枚戒指。”
杏奈拽住和真袖子:“哥哥,你是不是要去做危险的事?”
和真弯腰,用拇指擦掉她鼻尖一粒细小的灰尘:“危险?不。我只是要去听一首没人敢唱完的歌。”
三点差七分,和真站在金田中小巷口。梧桐树影斑驳,树干上钉着块褪色木牌,刻着“昭和二十八年植”。他数了三遍年份,确认不是幻觉——昭和二十八年,正是龙国乒乓球队首次访日那年。树根处有新翻的泥土,混着几点暗红,像干涸的樱桃酱。
巷子深处传来低沉的三味线声,曲调诡谲,每个音都像在试探琴弦的极限。和真迈步进去,皮鞋踏过青苔覆着的石板,脚步声被两侧高墙吞没。拐角处,岚果然在等。她没穿外套,只着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绷紧的肌肉线条。见他走近,她抬起左手——银戒已不在指间,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黄铜怀表,表盖微启,露出里面错综复杂的齿轮。
“松田的表。”她递来,“他二十年没换过。”
和真接过,表壳冰凉。他掀开表盖,齿轮纹丝不动,但表盘背面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一行小字:“光寺之光,非善非恶”。
光寺。连光寺。善光寺。
和真喉结滚动:“他让你拿这个给我?”
“不。”岚摇头,“是他掉在洗手间的。我在第三格隔间地板上捡到的。”
和真猛地抬头。岚的瞳孔里映出他骤然收缩的瞳仁,像两枚淬了毒的银针。
“他根本没去过洗手间。”和真低语,“松田宪三右膝关节炎严重,每次如厕必用拐杖支撑左墙——而第三格隔间左侧,墙皮完好无损。”
岚终于笑了,那笑容淡得像雾气掠过湖面:“所以,从你走进樱丘俱乐部开始,就没人相信你会‘看见’。”
巷子尽头,金田中漆木门无声滑开。门内没有灯笼,只有幽蓝光线从门楣上方倾泻而下,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最终绞缠在一起,像两条濒死的蛇。
和真跨过门槛时,怀表突然发出咔哒轻响。他低头,表针正指向三点整。可表盘上只有一根指针,孤零零指着十二点方向——那不是时针,是秒针。它正以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逆向旋转,一圈,两圈,三圈……每转一圈,和真太阳穴就突突跳一次,仿佛有根冰冷的探针正顺着颅骨缝隙往里钻。
门在身后合拢。蓝光骤然熄灭。
黑暗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海风咸涩的颗粒感:“鬼立君,你终于来了。让我们开始吧——这首《光寺夜曲》,我写了三十七年,只等你来唱最后一句。”
和真没说话。他听见自己心跳声轰鸣如鼓,盖过了远处隐约的市声、近处微弱的呼吸、甚至盖过了怀表齿轮咬合的咯吱声。他慢慢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按在自己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那里,皮肤之下,一颗心脏正以完全陌生的节奏搏动:咚、咚、咚……每一下间隔,恰好等于秒针逆旋一周的时间。
原来松田宪三要的不是破案。
是要他成为,那首永远唱不完的歌里,最后一个休止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