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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场的风忽然变得沉滞,卷起几片枯叶贴着地面打转,像被无形的手推着,绕着那辆红色跑车兜圈。和真站在原地没动,指尖还残留着松田宪三名片上那层微涩的压纹——铜版纸,边缘裁得极齐,连油墨都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旧式体面。他抬眼,看见桑原知事正朝自己点头,嘴唇开合,却没听见声音;苍岚议员在笑,笑纹里嵌着三分试探、七分敷衍;藏马国会议员已转身与一位穿灰西装的老者攀谈,袖口露出半截金表链,在阳光下闪得刺眼。人群像退潮般散开,只余下脚边一点微弱的暖意——美由纪蹲着,正用小石子在地上画歪歪扭扭的五线谱,音符蹦跳着,没一个落进格子里。
“老师。”她忽然抬头,“你刚才唱的歌,是海自演奏给天皇听的版本吗?”
和真蹲下来,手肘支在膝盖上:“是改编版。我把‘For the glory of the fg’改成了‘For the glory of the spring’。”
美由纪眨眨眼:“春天?今天不是天皇生日吗?”
“所以更该唱春天。”他指了指远处山坡上刚冒头的淡粉色山樱,“你看,连光寺后山的染井吉野比往年早开了三天。气象厅说今年暖冬,积雪少,地温升得快——可他们没提,去年十月龙国乒乓球队来东京时,带了一百株抗寒樱苗,种在代代木公园西门。今早我路过,发现那片樱树新芽比别处厚两分。”
美由纪怔住,小石子从指缝滑落:“……你记得那么细?”
“因为早稻田SSC案卷宗里夹着张泛黄的便签。”和真从内袋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上面是潦草的日文,字迹被咖啡渍晕开一小片,“‘樱苗抵偿’,底下签着‘林建国’三个字。当时以为是学生乱写,现在想,林建国大概是龙国乒乓队随行翻译。而抵偿什么?SSC那帮人偷运的苏制无线电零件,最后流向了大阪港一家叫‘藤堂商事’的公司。藤堂社长上个月在神户码头跌进货舱,当场死亡。尸检报告说他是失足,可他右脚踝有陈旧性骨折,根本不可能奔跑。”
美由纪呼吸变轻:“所以松田大臣找你,不是为龙国访问……是为藤堂商事?”
“不。”和真把便签折好,重新收进内袋,动作缓慢得像在封存一件证物,“是为‘抵偿’之后的事。SSC案结案后第七天,池田首相办公室发过一道密令:所有与‘藤堂商事’及‘林建国’相关的档案,移交至内阁调查室第十七科。而第十七科的科长,姓氏栏填的是‘松田’。”
风突然停了。一只麻雀落在车顶,歪头打量他们,黑豆似的眼睛映出两人缩成小点的倒影。
“原来如此。”美由纪声音很轻,“他不是在邀请你去金田中吃饭。是在验货。”
和真没否认。他摸了摸后颈——那里有道浅疤,是去年追捕淀桥署辖区内连环纵火犯时,被烧红的钢筋划的。疤痕早已愈合,可每当直觉绷紧,它就隐隐发烫。
这时,杏奈踩着细高跟哒哒跑来,裙摆扬起米黄色的弧度:“哥哥!岚姐姐说你刚才唱了美国军歌吓跑了作家先生,是不是真的?”她眼睛亮得惊人,像揣着一捧刚从溪里捞出的碎玻璃,“她还说,你枪顶人家胸口的时候,手腕都没抖一下!”
“那是因为枪没上膛。”和真站起身,顺手替她扶正歪斜的草编发卡,“伊治原的领带夹是美军退役军官协会定制款,1952年横滨基地清关记录里有编号。他骂我走狗时,右手无名指在裤缝擦了三次——那是老式电报员摩斯码里‘SOS’的起手势。他真要恨美国人,早该练成左手擦汗。”
杏奈愣住,随即捂嘴笑出声:“哥哥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不代表信。”和真望向俱乐部玻璃门内,苍岚美由纪正踮脚替桑原知事整理领结,动作熟稔得像演练过百遍,“真正该怕的,是那些连领带夹都不敢戴的人。”
话音未落,天苍岚已走到近前。她今日换了件墨绿丝绒短外套,衬得脖颈修长如鹤,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素银戒指泛着冷光——和真记得,这戒指上周还在她右手中指,那天她陪自己去警视厅调取SSC案卷,摘下手套时戒指滑落,被自己顺手接住。当时她没要回,只说“借你保管三天”。
“鬼立老师。”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杏奈自动噤声,“刚才松田大臣离场前,向桑原知事提了句‘樱丘东侧林区’。那片地皮,去年由东京都建设局挂牌出让,流标两次。第三次竞标时,突然冒出家叫‘龙腾不动产’的公司,以底价拿下。”
和真瞳孔微缩:“龙腾?”
“法人代表栏写着‘林振邦’。”岚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戒指边缘,“工商登记地址是横滨中华街一栋四十年房龄的木楼。但昨天下午,那栋楼二楼窗户里,有人用望远镜拍了二十分钟樱丘俱乐部大门。”
杏奈倒吸一口气:“所以松田大臣不是找哥哥帮忙,是想确认哥哥会不会‘看见’?”
“不。”和真摇头,目光扫过岚指间银戒,“他想确认的,是我有没有资格‘看不见’。”
空气骤然凝滞。远处高尔夫球场传来第一记球杆击球的脆响,像一声迟来的惊雷。
就在此刻,俱乐部服务生小跑过来,微微鞠躬:“鬼立先生,松田先生留了句话——‘请务必在三点整抵达金田中,勿携任何电子设备,亦勿告知第三人行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