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骤然暴烈，仿佛整座东京城的屋檐都在坍塌。杏奈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咚、咚、咚——像倒计时。

和真把胶片收回口袋，忽然问：“你今天听收音机，听到川田教授说‘工业化带来阴雨’，有没有想起什么？”

杏奈茫然摇头。

“1945年8月15日，东京晴。”和真声音低得像耳语，“可那天午后，浅草寺的僧人记录：‘忽有浓雾自隅田川升，三刻钟不散，钟楼隐没，唯闻钟声。’”

“那是……原子弹爆炸后的辐射云？”她声音发抖。

“不是云。”和真拉开冰箱，又取出一罐啤酒，“是‘雨’。广岛爆炸后第四天，当地降下黑色粘稠降水，当地人叫它‘黑雨’。而东京在8月15日出现的浓雾……”他仰头灌下第二口酒，喉结剧烈起伏，“检测报告显示，雾中悬浮颗粒含微量铀235与钚239。浓度很低，不足以致命，但足够让某些东西……缓慢变异。”

杏奈突然想起什么，冲回房间翻出错题集。她颤抖着翻开最后一页——那里用铅笔潦草记着一行小字：“4月24日，横滨港，03:17，电压波动。冷库第13号冰柜，秋刀鱼。船厂焊工，斋藤家。”

那是她昨天抄下的，以为只是普通笔记。

可现在，她盯着那行字，汗毛倒竖。

因为铅笔字迹下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淡的蓝墨水印痕——像用极细的钢笔描摹过她的字，笔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斋藤家”三个字，圈进了一个完美的圆。

而圆心，正落在“家”字最后一捺的末端。

和真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他没看错题集，目光锁在她瞳孔深处，像在验证某个早已成型的方程。

“管理员大姐。”他忽然唤她，声音竟有一丝罕见的温和，“明天早上，陪我去趟横滨港。”

“去……去那里做什么？”

“取一样东西。”和真抬手，轻轻拂去她发梢一粒并不存在的雨尘，“斋藤原治死前，把钥匙藏在了秋刀鱼肚子里。而日下部响介的假牙里，封存着开启钥匙的密码。”

杏奈想问密码是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窗外，雨声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银汞倾泻，照亮玄关地板上——和真皮鞋旁，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沾着泥水的铜质齿轮。

那是她今早在院门口捡到的，本想扔进垃圾袋，却鬼使神差塞进了围裙口袋。

此刻齿轮躺在月光里，齿牙反射寒光，像一只沉默睁开的眼睛。

和真弯腰拾起它，指腹摩挲过锈蚀的纹路，忽然低笑一声：“原来如此……‘星尘’书店倒闭那天，横滨港务局的潮汐仪，恰好被一颗同样规格的齿轮卡死了指针。”

他直起身，把齿轮放进西装内袋，动作轻柔得像收起一片羽毛。

“走吧。”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纹路深刻如刀刻，“该去见见那位……教过我父亲焊接技术的斋藤伯父了。”

杏奈望着那只手，没去握。

她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将收音机调频旋钮缓缓旋到底——电流杂音嘶嘶作响，忽然，一段极其微弱的女声刺破噪音，断续传来：

“……重复，代号‘萤火’已接触目标……目标携带‘青铜之种’……种子正在苏醒……警告，东京地下三百米，震源深度零点七……”

声音戛然而止。

和真瞳孔骤然收缩。

杏奈按下暂停键，抬头，雨水在她睫毛上凝成细珠，折射着月光：“哥哥，这收音机……是我上周在秋叶原买的二手货。店主说，它本来属于一个叫‘成濑’的人。”

和真沉默良久，忽然问：“成濑的唱片，你听过吗？”

“听过。”杏奈点头，“《燃烧的圣徒》，还有《越南雨季》。”

“第三首呢？”他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第三首……”她蹙眉回忆，“店主说，那张唱片从未发行。母带在寄往东京的途中失踪了。只留下一个样带，店主说……”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样带封套上写着：‘致所有在雨中焊接星辰的人。’”

和真闭上眼。

雨停了。风穿过廊下，吹动门楣上褪色的风铃，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鸣响。

像一声迟到了十八年的，船坞汽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