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真把便签给新卷警部看了眼：“我要先离开一会儿。”

“走吧，反正不太可能从这货这里取得突破了。”新卷指了指身后的审讯室。

和真凑近观察窗看了眼审讯室内的藤川敬介，这家伙正在坦然的吃拉面...

雨丝斜织，青石板路泛着幽光，水洼里倒映着彼岸庄二楼未熄的灯。鬼立和真推开车门，黑色皮鞋踩进积水，溅起细碎水花。他没打伞，西装肩头已洇开两片深灰，领带歪斜，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拎着一个牛皮纸包，边角微潮。杏奈举着伞小跑迎上去，伞面倾向他那边，自己左肩霎时湿透。

“哥哥淋湿了！”她踮脚把毛巾递过去，又伸手去接那纸包，“这个重不重？我帮你拿。”

和真低头看她一眼，睫毛上沾着雨雾，鼻尖微红，说话时呵出白气：“不用。”声音比平时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他把纸包换到左手，右手顺势揉了揉她头顶，“收音机还开着？”

“嗯！川田教授说东京再不下雨，富士山就要被烟囱吃掉了！”她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哥哥今天没加班？太难得了！”

和真没答，只把伞柄塞进她手里，自己接过她刚递来的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衬衫领口，他喉结动了动，忽然问：“浦泽回来多久了？”

杏奈一愣：“刚……刚到五分钟！你认识他？”

“听过名字。”和真抬眼望向二楼窗口——那里窗帘半掩，一道人影正悄然退后半步，消失在暗处。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京都大学物理系毕业，三年前在横滨港务局当过三个月实习员，后来辞职开了家旧书店，店名叫‘星尘’，但三个月后就倒闭了。再后来……”他顿了顿，把毛巾搭在臂弯，“他给《东京新闻》写过三篇关于东京湾潮汐异常的稿子，署名用的是化名‘浦岛’。”

杏奈睁大眼：“哥哥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因为第三篇稿子里提到‘1961年12月17日退潮时间比天文台预报早四分十七秒’。”和真跨过门槛，皮鞋在玄关垫上留下两道水痕，“那天我在筑地市场查一起走私案，亲眼看见鱼市码头的潮位标尺，指针确实停在那个位置。”

他脱下湿外套挂在衣帽钩上，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口卷至小臂，腕骨突出，皮肤下淡青色血管清晰可见。杏奈抱着收音机跟进来，仰头看他解袖扣：“所以哥哥是在查他？”

“不是查。”和真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下颌滴落，在洗手池边缘砸出细响，“是确认他有没有撒谎。”

杏奈屏住呼吸。她见过哥哥这样——当他在证物室反复擦拭同一枚弹壳，当他在审讯室盯着嫌疑人瞳孔收缩的瞬间，当他站在警校靶场中央，七发子弹射进飞旋的铁罐时——他从来不会说“查”，只会说“确认”。

“他撒谎了？”她轻声问。

和真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按在脸上，声音闷在纸巾后：“他说潮位误差是因为海底地震仪数据被美军基地电磁干扰。可那天横滨港所有气象站记录显示，东京湾磁场读数平稳如钟表。唯一异常的是……”他扯下湿透的纸巾，露出一双极黑的眼睛，“筑地水产市场冷库的制冷机组，当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发生过一次持续六秒的电压波动。”

杏奈下意识攥紧收音机外壳：“然后呢？”

“然后我调了冷库监控。”和真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向厨房，“画面只有黑白，但能看清——凌晨三点十六分五十八秒，冷库铁门内侧，有人用粉笔画了个箭头，指向东南角第三排冰柜。箭头旁边，用同样粉笔写着数字：13。”

“13？”杏奈追到厨房门口，“是编号？还是日期？”

“是编号。”和真拉开冰箱门，取出一罐啤酒，铝罐表面凝着水珠，“十三号冰柜里，存放着三箱‘长崎产冷冻秋刀鱼’。报关单显示净重二百一十公斤，实际解冻称重……一百八十七公斤。少出来的二十三公斤，刚好够塞进一个标准尺寸的柯达胶卷暗盒。”

杏奈猛地捂住嘴。

和真拉开易拉环，嘶啦一声锐响撕裂厨房的寂静。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泡沫沾在唇边：“胶卷洗出来后，画面全是美军横须贺基地的夜间巡逻路线图。每张照片右下角，都有同一枚指纹——拇指，纹路呈双环状，左侧有颗痣。这枚指纹，和去年十月在千叶县船厂锅炉房发现的死者指甲缝里提取的样本，完全吻合。”

“船厂……”杏奈声音发颤，“哥哥的父亲……”

“不是我父亲。”和真放下空罐，金属底座与桌面磕出清脆一响，“是斋藤原治的堂兄。斋藤家世代在船厂做焊工，斋藤原治入殓前，我亲自检查过他的遗物——他钱包夹层里，有张泛黄的合影，三个少年站在船坞起重机下，中间那个戴草帽的，就是我父亲。”

杏奈怔住。窗外雨声忽然变密，噼啪敲打屋檐。

和真拉开抽屉，取出一把折叠小刀，刀刃在顶灯下闪过一道冷光：“斋藤原治死前两天，曾三次前往横滨港务局档案室。他调阅的，是1958年‘神户丸’号货轮的维修日志。那艘船当年在濑户内海沉没，官方定性为触礁，但打捞报告显示，船体龙骨有高温熔蚀痕迹——像被某种定向热能武器贯穿。”

他用刀尖轻轻刮过啤酒罐拉环残留的铝屑：“而浦泽野真，恰好在沉船打捞队实习过两周。他交的实习报告里，把‘龙骨熔蚀’描述成‘海底火山活动导致的硫化物结晶反应’。”

杏奈终于明白哥哥为何要确认浦泽是否说谎。那不是对一个旧书店老板的怀疑，而是对一条潜伏十年的毒蛇鳞片的辨认——每一片反光，都映着另一具尸体的轮廓。

“哥哥……”她攥着收音机的手指关节发白，“那日下部响介呢？他的死，和这些有关吗？”

和真合上刀，咔哒一声轻响。“日下部响介的尸检报告，法医写了三页纸，结论却只有八个字：‘死因明确，无外伤疑点。’”他踱到窗边，手指拂过玻璃上蜿蜒的雨痕，“可我昨天去太平间复核CT片时，发现放射科医生在原始影像右下角，用铅笔写了行小字：‘膝关节腔积血量异常，疑似生前多次钝器击打。’”

杏奈倒吸一口凉气。

“更奇怪的是，”和真转过身，目光如刀锋劈开昏黄灯光，“日下部响介的牙科档案显示，他左下第二磨牙去年做过根管治疗。可尸检时，那颗牙完好无损——填充物崭新，连一点磨损都没有。”

“……假牙？”

“是种植牙。”和真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薄薄的胶片，对着灯光举起。X光影像里，日下部响介的颅骨轮廓清晰，而左下颌骨处，赫然嵌着一枚银灰色金属螺钉，螺丝纹路精密如钟表游丝，“这种钛合金螺钉，全日本只有两家医院能做。一家在大阪，另一家……”他指尖点在螺钉末端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微雕标记上，“在横须贺海军医院地下三层，‘普罗米修斯计划’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