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网址:www.biquge555.com
他忽而转身,面向姜夔,双目炯炯:“北使且听老朽一首——非为争胜,实为应和!”
满座屏息。
但见陆游负手踱至厅心,袍袖翻飞,声如裂帛: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吟罢,他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了姜夔一眼,便拂袖归座。那一眼,没有敌意,没有讥诮,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灼热——仿佛在说:你既知长江东逝,可知我心中九州之痛?你既叹英雄淘尽,可懂我辈未冷之血?
姜夔垂眸,良久,轻声道:“放翁此诗,字字泣血,句句剜心。晚辈……不敢应和。”
他竟未再献第二首。
众人愕然。
苏师旦急道:“北使何故止步?雅集尚有半程!”
姜夔抬眸,目光澄澈如洗:“放翁此诗,已将人间至痛、至烈、至忠、至诚,尽数倾注。若晚辈再续,便是亵渎。诗会至此,足矣。”
他缓步退回胡床,端坐如初,仿佛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临江仙》,不过是拂去衣上微尘般寻常。
恰在此时,一阵秋风破窗而入,卷起满堂烛火摇曳。烛光明灭之间,众人恍惚看见——姜夔束发之上的白玉簪,竟映出一点幽微青光,如星坠于鬓,似有若无。
而就在同一刹那,远在西湖十里的孤山放鹤亭内,一只白鹤振翅掠过寒潭,翅尖划开水面,漾开圈圈涟漪,涟漪中央,倒映着一轮清冷秋月,月影里,隐约浮现出一行墨色小字,转瞬即逝:
**“汉家陵阙,终有重光。”**
风停,烛稳,月明。
丰乐楼内,无声胜有声。
皇帝缓缓放下手中酒爵,良久,方对苏师旦道:“传旨礼部,此次雅集所收新作,无论南北,皆收入《庆元诗选》正编。北使姜夔所献《临江仙》,列于卷首,冠绝群伦。”
此语一出,满座宋臣面色各异。有人颔首称善,有人蹙眉沉吟,更有人悄悄攥紧袖中早已备好的弹章草稿——此等殊荣,赐予金使,岂非动摇国本?
可无人敢言。
因那首《临江仙》已如长江之水,浩浩汤汤,沛然莫御。它不靠典故堆砌,不借声律炫技,只以天地为纸,以兴亡为墨,以一颗赤子之心为笔,写尽华夏士人千年不灭的浩然气、家国魂。
姜夔起身谢恩,姿态恭谨,却脊梁如松。
他退至窗边,凭栏而立。楼下湖面,一艘画舫正缓缓驶过,船头悬挂的宫灯映在水中,碎成万点金鳞。他凝望着那片粼粼波光,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深的笑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不再是金国使臣姜夔。
他是《临江仙》的作者,是辛弃疾赠玉的知己,是陆游诗魂的应和者,是临安士林无法忽视的一道惊鸿。
更是——那扇尚未关闭的门内,第一个执灯者。
风再起,吹动他袖角,露出腕间一抹暗红胎记,形如弯月,边缘微凸,似一道陈年旧疤,又似一枚未启的印章。
无人看见。
唯有湖心倒影里,那轮清冷秋月,静静映照着他眼底翻涌的、比长江更阔、比青山更久的潮汐。
夜愈深,月愈明。
丰乐楼的灯火,彻夜未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