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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卫老爹就见到了李朔。
“老爹是为出征而来?”李朔见到他夤夜来访,立刻猜出他的来意。
卫老爹呵呵笑道:“俺是想去,俺能去么?”
李朔请卫老爹坐了,却是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直接...
“……夺旗先登亲陷阵,已报斩酋天未明。”
最后一个字落定,殿内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微响。
烛火在青玉蟠龙灯柱上轻轻一跳,映得陆游鬓角霜色更重。他吟毕垂手而立,袖口微颤,喉结上下一动,却未再发一言。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话到唇边,竟如吞砂砾——那组诗太沉,压得人不敢轻吐一字。
李朔缓缓抬眼,目光扫过陆游微驼的脊背、辛弃疾按在膝头青筋暴起的手、杨万里微微张开又合拢的嘴,最后停在皇帝赵扩脸上。
赵扩正凝神望着御案上新誊的两首诗稿:一首是陆游所吟《书愤》二首,墨迹未干,字字如刀劈斧斫;另一首,则是李朔方才所诵《夜宿瓜洲驿作》七律,纸页边缘已被他无意识捏出数道细褶。
殿角乐工早已停了丝竹,连最擅调弦的姜夔也忘了拨动琵琶,只将手指悬在半空,指尖犹带余震。
韩侂胄率先打破寂静,声音比往常低了三分:“陆翁此诗……非但不输,反似更见筋骨。”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赵师秀霍然抬头,眼中水光未褪,却已燃起灼灼亮色:“韩相公何出此言?北使诗中‘镜外流年’‘关河袖手’之句,悲慨沉郁,直追杜陵;‘白发卧泽’‘壮心未老’之章,铁骨铮铮,不让太白。陆翁虽佳,毕竟……”
“毕竟如何?”陆游忽然开口,声如古钟撞壁,浑厚却不怒自威,“赵郎君以为,诗之高下,只在辞藻浓淡、气韵疏密之间么?”
他步下丹墀,袍角拂过青砖缝隙里一道旧日御前讲学时磨出的浅痕,走到李朔面前三步处站定。二人身高相仿,一个须发如雪,一个面若冠玉,却都腰杆挺得笔直,仿佛两柄收鞘的剑,在无声对峙。
“老朽少时亦曾跃马西陲,欲挽天河洗胡尘。”陆游目光灼灼,直视李朔双眸,“可十七岁那年,临安城外三十里,我亲眼见金兵铁骑踏碎稻浪,焚尽仓廪。彼时我手中无剑,唯有一管秃笔,写就《夜读兵书》八百言,掷于帅帐之中——无人拾起。”
他顿了顿,喉间滚动,声音却愈发清晰:“后来老朽知了,纸上谈兵,终是虚妄。可今日听北使吟诗,方知有些事,纵隔山海、历百年、分敌我,亦能同频而恸。”
李朔怔住。
他未料到陆游会在此刻剖心——更未料到,这位南宋诗坛泰斗,竟以自己少年失志之痛,为他的诗作铸下第一道青铜基座。
“你诗中‘袖手看’三字,”陆游伸出枯瘦手指,虚点李朔心口,“不是怯懦,是清醒。你明知故国已倾,犹持孤忠;你身负金廷之命,却怀汉家之魄——这比慷慨赴死更难,比横槊赋诗更真。”
话音未落,辛弃疾忽地离席起身,解下腰间佩刀,置于案上。
“此刀名‘断云’,乃绍兴二十一年,岳王旧部赠予老夫。”他声如裂帛,“当年岳家军破郾城,斩将四十七,取郑州、洛阳,直抵朱仙镇。金兀术帐下谋士谓:‘岳少保以五百骑破吾十万众,非战之罪,乃天命也。’”
他目光扫过李朔,竟含一丝罕见笑意:“北使适才所诵‘捕鱼儿海饮鬼马’一句,老夫初闻以为狂语。然查《金史·地理志》,捕鱼儿海即今呼伦湖,距上京临潢府不过七百里。而‘小鲜卑山’,实为大兴安岭余脉,金太祖阿骨打起兵之地。你既知此山,又言‘过阴军’,莫非……”
李朔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辛公博闻强记,晚辈汗颜。不过此句所指,实乃金初猛安谋克屯田之制。阴军者,非幽燕之兵,乃契丹遗部编入女真军籍者也。”
“好!”辛弃疾击掌而笑,声震梁尘,“你既通金制,可知当年阿骨打伐辽,每破一城,必令契丹降卒为前驱?可知完颜宗弼南侵时,所率‘拐子马’中,半数披甲者皆是渤海旧部?”
李朔颔首:“确有其事。”
“那你可知——”辛弃疾突然逼近一步,双目如电,“建炎四年,我军退守建康,金兵追至牛首山。当夜暴雨如注,岳将军命五百敢死士,尽着黑衣,衔枚潜行,绕至金营后方。彼时金营主将完颜昌,帐中正与渤海将领饮酒,席间所歌,竟是《敕勒歌》!”
满殿寂然。
唯有更漏声声,如刀刻岁月。
“那夜之后,岳将军传令各营:凡俘契丹、渤海、奚人将士,不戮不辱,赐酒肉,授田宅,许归乡里。”辛弃疾声音渐沉,“因他知道,辽人恨金,正如宋人恨金。恨者,非一族一姓,乃暴政也。”
他忽然转向皇帝赵扩,撩袍跪倒:“陛下!臣请开言路,准北地流民南渡,设‘归义营’,收编辽、夏、渤海遗民。若金廷再兴屠戮,我朝可遣使北上,揭其暴行于诸部之前——使彼腹心生隙,肘腋自乱!”
此言如惊雷炸响。
宰执们脸色骤变。参知政事陈自强急忙出列:“辛公慎言!此举恐激金廷震怒,引战端于边境!”
“战端?”辛弃疾仰天大笑,笑声苍凉如塞外狼嗥,“陈相公可知,去岁金廷已征辽东民夫二十万,凿通混同江故道?可知其在泰州筑‘鹰坊’三十六所,专饲海东青,每年索贡松子、人参、貂皮,致女真本部饥馑流殍?”
他猛地抽出案上断云刀,寒光一闪,竟将自己左袖齐肘削断!
断袖飘落,露出臂上三道陈年箭疤,深如墨染。
“此疤,绍兴十一年,郾城之战所留。彼时岳将军尚在,我等尚敢亮刃向北。”辛弃疾将刀尖指向李朔,“今日北使携诗而来,非为耀武,实为示警——金廷已腐,其势如朽木,外坚内空。尔等若仍醉卧临安,待其养肥爪牙再来叩关,恐杭州湖上,再无泛舟赋诗之人!”
李朔呼吸一滞。
他原以为此番诗会,不过是以文试锋,借诗词暗探宋廷气象。却未想到,辛弃疾竟借他一首乐府,撕开南宋朝堂最讳莫如深的疮疤——不是金人太强,是宋人太怯;不是山河难复,是人心已锈。
韩侂胄沉默良久,终于缓步上前,亲手扶起辛弃疾:“辛公忠悃,天地可鉴。此事容后再议。”
他转向李朔,目光复杂难言:“北使,你今日所献八诗,首首皆可入《中兴诗钞》。然老夫斗胆问一句——若金廷真如辛公所言,内患丛生,北使身为金国枢密院赞善大夫之子,可愿为天下苍生,留一策于我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