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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台汉月 第127章 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第1页 / 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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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婆媳富贵两三年了,如今都是珠光宝气、气度雍容,和几年前的乡野村妇判若两人,看上去还比之前年轻了很多。

李家现在是京城汉人第一高门,府邸中有五百多口人,当真是奴婢成行、金银满仓。底蕴虽然不...

丰乐楼内霎时静得针落可闻。

方才还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的厅堂,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扼住咽喉。连湖面画舫上飘来的丝竹声也似被秋风截断,只余水波轻拍石岸的微响,如心跳般清晰可闻。

陆游端着酒盏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微微发白。他望着姜夔,嘴唇翕动,却未吐出一字。那双阅尽沧桑、曾写过“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的眼睛,此刻竟微微颤动,仿佛不是在看一个金国使臣,而是在凝望一卷被时光封存四百年的旧卷轴——字迹犹新,墨痕未干,纸页泛黄,却分明是自己亲手所书。

杨万里垂首盯着案上青瓷酒杯里晃动的月影,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忽然低声道:“此词……非人所能为也。”

韩侂胄猛地坐直了腰背,虎目圆睁,眸中寒光乍裂,竟似有刀锋劈开浓雾。他未看姜夔,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西窗下所有金使——那些额缠素巾、低头噤声的辫发者,个个形同泥塑。唯独姜夔立于堂中,宽袖垂落,身形挺拔如松,面带三分淡笑,七分疏朗,八分不可测的沉静。那笑容不卑不亢,不骄不矜,倒像一位归乡的故人,踏着长江潮声而来,轻轻叩响了南宋士林最幽深的一扇门。

皇帝坐在紫檀龙纹宝座之上,身侧内侍屏息垂首。天子年逾五旬,素来以雅量著称,平日临朝亦常与翰林学士论诗谈画。此刻他手中玉爵未放,唇边笑意渐敛,只将目光牢牢锁在姜夔身上,良久,方徐徐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磬:“‘滚滚长江东逝水’……好气魄!此句一起,便如千军万马自夔门奔涌而出,势不可挡。北使,此词何名?”

姜夔躬身,衣袂微扬,朗声道:“回陛下,此词名《临江仙》。”

“临江仙?”皇帝喃喃重复一遍,忽而抬手示意内侍取来笔墨,亲自提笔,在御前素笺上默录全词。笔锋顿挫之间,竟略见微颤。写至“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一句,他搁下狼毫,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中已浮起一层薄薄水光:“青山不老,英雄虽逝,而浩气长存。此词……非胸中有丘壑、腹内藏星斗者不能道也。”

满座宋臣无不凛然。

苏师旦原本含笑捻须,预备着待姜夔一吟毕便温言点评、暗讽其剽窃北地粗鄙之风——毕竟金人诗作向来俚俗直白,纵有党怀英、赵秉文之流,亦难脱北音拗涩、典故生硬之弊。可此刻他指尖冰凉,须髯僵在半空,喉间像堵了一团浸透秋霜的棉絮,竟发不出半个音节。他下意识看向身旁几位礼部老臣,只见他们或抚案怔忡,或掩袖垂首,更有甚者,竟悄悄以袖角拭眼角。

这不是词,这是惊雷。

是劈开百年偏安迷雾的一道惊雷。

辛弃疾忽而起身,步履沉稳,径直走到姜夔面前,二人相距不过三步。稼轩须发如雪,袍袖猎猎,目光如炬,灼灼逼人:“北使此词,悲而不伤,壮而不厉,举重若轻,化万古兴亡于一壶浊酒之中……敢问,此词所寄,可是金陵石头城头,那轮照过孙仲谋、刘裕、萧衍的旧月?”

姜夔坦然迎视,不避不让,只微微颔首:“正是。”

辛弃疾仰天长笑,声震梁木:“好!好一个‘今古多少事,都付笑谈中’!老夫半生填词,自谓‘醉里挑灯看剑’已极苍茫,今日方知,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他竟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双手捧至姜夔面前,“此乃老夫弱冠时所得,随我征荆湖、守滁州、抚江西,从未离身。今日赠君,非为谄媚金廷,实敬此词肝胆,敬此心胸襟!”

满座哗然。

玉佩通体温润,雕工古拙,背面刻有“辛氏长庚”四字小篆。此物若落入金人之手,朝野必沸反盈天,弹章雪片般飞向御前。可此刻无人想到规谏。连韩侂胄亦未出言阻拦,只是目光沉沉,似在掂量这枚玉佩的分量,更在掂量姜夔这个人。

姜夔并未推辞。他双手接过玉佩,指尖触到那微凉玉质,仿佛触到了辛弃疾半生铁血、一世肝肠。他将玉佩贴于心口,郑重一揖:“稼轩公厚赐,晚辈铭感五内。他日若得执鞭坠镫,效命麾下,愿以此佩为信!”

“执鞭坠镫?”韩侂胄终于开口,声如金石交击,“北使此言,意欲何为?”

姜夔直起身,目光扫过韩侂胄、陆游、杨万里,最后落在皇帝脸上,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钉:“大宋与金,终有一战。晚辈不才,愿为两国之间,留一道未封之门——门内,是诗词歌赋,是长江明月;门外,是刀兵戈甲,是燕云朔风。今日雅集所录之诗,皆为此门而设。门开,则清风徐来;门闭,则烽火连天。”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清越:“诸位且看,这丰乐楼外,西湖如镜,画舫如鳞,笙歌未歇;可百里之外,泗州城头,金军铁骑正巡弋于汴水之滨,箭镞映着残阳,寒光刺骨。我们吟诗,不是为粉饰太平,而是为记住——记住这湖山之美,值得万千将士以命相搏;记住这词曲之雅,值得亿兆黎庶以血相护!”

满堂寂然。

连远处水榭上奏乐的伶官也忘了拨弦,琵琶半悬,笛声中断。

李朔一直沉默坐在东窗角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一卷素笺。那是他亲手誊抄的《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字字如刻。可此刻他指尖微凉,竟觉袖中诗稿轻飘如纸灰。他望着姜夔的背影,忽然想起半月前在精舍中,自己对高素冰说过的那句“输了也是虽败犹荣”。彼时他尚以为胜负仅系于一纸诗稿之工拙,如今才知,真正的输赢,早已不在韵脚平仄之间,而在人心向背、天地呼吸之内。

高素冰立于皇帝御座之后垂帘阴影处,素手紧攥着一方湘绣帕子,指节泛白。她亲眼见过姜夔在射弓宴上挽强弓、裂锦鸡的英姿,也听过他在阿兄别墅中与韩侂胄纵论北伐时眼中的火焰。可她从未想过,这个金国使臣,竟能以一首词,让整个临安的秋夜为之失重。她悄悄抬眼,望向帘外姜夔的侧影——灯火勾勒出他清癯轮廓,那眉宇间的沉静,竟与她记忆深处某个模糊身影悄然重叠:那是她幼时在汴京相国寺后巷见过的卖药老翁,鹤发童颜,目光温厚,总在黄昏时分,用枯瘦手指蘸着檐下积水,在青砖地上写下“明月几时有”五个字,写完便笑,笑罢拂袖而去,只留她怔怔望着水迹蒸腾,月影西斜。

她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冲口而出——可终究咬住下唇,将那声惊呼咽了回去。

此时,苏师旦终于缓过神,强笑道:“北使此词……果然气象恢弘。然诗会规矩,贵使既已献词,当由我朝诸贤接续。放翁先发,北使压阵,方显雅集风范。”

他话音未落,陆游已霍然起身。老人须发如银,布衣宽大,却自有一股不可摧折的劲气。他未看姜夔,目光直投窗外,但见湖面月华铺成一条碎银长路,直通水天相接之处。他缓缓开口,声音苍劲如松涛穿谷: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不,此句太小,不合今日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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