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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无子!
这个致命的弱点,就连李大李二都感知到其中的凶险,以至于只想及时行乐,不顾将来。
李朔却是想的更深,更多。
皇帝无子,也是汉化的核心阻力。试想,有多少女真贵胄,愿意支持...
暮色如墨,缓缓浸透阿兄别墅的飞檐翘角。归耕庐内烛火摇曳,映得姜夔一袭素衣似雪,陆游则坐在藤椅中,手执一枚黑子,须发皆白,却眼神灼灼如古剑出匣。高素冰跨过门槛时,正见姜夔拈子轻落,棋枰上白子如星罗棋布,黑子却被围得喘不过气来。
“徐栋诚来得巧。”陆游抬眼一笑,声如松涛,“这盘棋,老朽已输三子。”
姜夔起身拱手,袍袖带风,眉宇间有三分傲气、七分清冷:“李朔大人亲至,岂敢久踞上座?木兰先生让子,是抬举在下。”
高素冰含笑还礼,目光却不由落在案头一方青玉镇纸上——那镇纸底下压着半张未干墨迹的笺纸,隐约可见“醉里挑灯看剑”数字,字锋锐利如刀劈斧凿,墨痕未干处尚泛着幽光。她心口微跳,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只道:“二位先生雅量,竟能以棋代酒,消解秋寒。韩节夫方才射雉于射圃,箭贯锦翎,豪气干云,连我这不习弓马之人,亦觉血脉贲张。”
陆游抚须而笑:“节夫老矣,犹能挽强弩、裂云霄,此非血性未冷,实乃心火未熄。倒是姜尧章——”他侧首望向姜夔,“你那首《扬州慢》,‘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写尽故国残照,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倒比老朽的‘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更见筋骨。”
姜夔垂眸,指尖轻轻拂过棋枰边缘:“木兰先生谬赞。诗者,心之史也。词者,魄之刃也。若心无丘壑,何以刻山河?若魄无锋镝,何以断沉疴?”
话音未落,忽听廊下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党怀英匆匆入内,面色微凝,低声禀道:“大人,辛幼安先生刚至园门,随行者十余人,其中一名青衫少年,腰悬长剑,眉目峻厉,步履如踏鼓点——据报,正是陈亮。”
高素冰眸光一闪,笑意未改,却悄然坐直了身子:“哦?陈同甫竟也来了?”
“不,大人。”党怀英摇头,“是金使李朔帐下那位‘玄明’——李朔亲自引荐,说此人名唤徐栋,年方十七,北地新起之秀,诗才惊绝,欲以一人之力,赴我南朝诗会。”
满室一静。
陆游捻须的手顿住,姜夔眼中寒芒乍现,连一直闭目假寐的韩侂胄也蓦然睁眼,瞳底如电光掠过。
“徐栋?”姜夔冷笑一声,“名字倒与陈同甫同音,莫非是刻意攀附?”
“未必。”陆游缓缓道,“前日我阅邸报,见北地新刊《中州集》序言中有数语,称‘徐栋少负奇气,五岁能诵《左氏春秋》,十岁赋《汴京怀古》七百言,一字不改,掷笔而叹曰:‘吾恨不生靖康前!’’——若此语不虚,则此人确非俗流。”
韩侂胄霍然起身,大步踱至窗边,推开雕花格扇,秋风卷起他银白鬓发,猎猎如旗:“十七岁?敢以孤身赴我临安,赴我诗会,赴我辛陆姜三人之阵——好胆!若他真有些斤两,倒比那些缩在汴梁抄经颂圣的学究强上百倍!”
话音未落,院中已闻朗笑。
“韩节夫将军果然未老!”一道清越之声破空而至,似金石相击,“徐栋不才,冒昧造访,只为求见三位先生一面,再讨教一首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朔立于月洞门下,一身玄色云纹锦袍,腰束玉带,神情疏朗如松;而他身侧,立着一个少年——身高七尺有余,面如冠玉,双目却沉静如深潭,左手按在剑柄之上,指节修长有力,右袖微微鼓荡,仿佛藏有千钧之势。他未佩香囊,未簪花,未着文士巾,唯有一枚青铜螭纹佩悬于襟前,在烛火下泛着冷青光泽,似从辽东古墓中掘出,又似自上京宫苑遗落。
高素冰心头一震。
她见过太多少年才俊:或堆砌辞藻,或炫技逞能,或故作老成,或浮滑取巧。可眼前这少年,不施脂粉而气自华,不饰金玉而神愈峻,立在那里,便如一柄未出鞘的龙泉,寒光内敛,杀意自生。
“徐栋?”陆游拄杖起身,缓步迎出,“老朽陆放翁,请教。”
少年躬身,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晚辈徐栋,拜见放翁先生。久仰先生‘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之句,每读至此,未尝不掩卷长叹,泪湿青衫。”
陆游闻言,眼中倏然湿润,竟不答话,只将手中藤杖递出:“持此杖,陪老朽走一遭后园桂树下。”
徐栋怔了一瞬,随即双手接过,杖身温润厚重,刻有“放翁手植”四字小篆。他随陆游缓步而出,身影渐没于桂影深处,唯有簌簌落花,沾衣不扫。
姜夔望着二人背影,忽然低声道:“此子剑气太盛,诗气却未见溃散——反似以剑养诗,以血淬词。”
韩侂胄大笑,声震屋瓦:“好!剑气养诗,血淬为词!这才像个汉家儿郎该有的样子!李朔,你带他来,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李朔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笺,轻轻展开:“诸位请看——此乃徐栋新作,题曰《贺新郎·寄辛幼安》。”
满堂寂然。
辛弃疾尚未至,此词却已先至。
姜夔伸手欲取,李朔却将笺纸略略一避,笑道:“此词尚未成篇,只存上阕。幼安先生若至,徐栋愿当面补足下阕,以待先生斧正。”
陆游忽道:“且念来听听。”
李朔清咳一声,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珠落玉盘:
“把酒长亭说。看渊明、风流酷似,卧龙诸葛。何处飞来林间鹊,蹙踏松梢微雪。要破帽、多添华发。剩水残山无态度,被疏梅、料理成风月。两三雁,也萧瑟。”
念毕,满庭无声。
桂影婆娑,烛火轻摇,连风都似屏息。
姜夔闭目良久,忽睁眼,一字一顿:“‘剩水残山无态度’……好一个‘无态度’!不是颓唐,不是哀泣,是睥睨!是不屑!是明知山河破碎,偏不肯俯首描摹其残状——宁以疏梅料理风月,也不肯乞怜于残山剩水!”
韩侂胄击掌大笑:“妙!比老夫当年‘醉里挑灯看剑’更狠三分!”
陆游却沉默着,枯瘦手指缓缓摩挲藤杖,目光遥望园外天际——那里,北斗低垂,银河如练,正横亘于临安城头。
“他写的是谁?”陆游忽然问。
李朔微笑:“写的是他自己,也是幼安先生,更是这天下所有不肯低头的读书人。”
此时,园门处传来一声长啸,如龙吟九霄,穿云裂石。
众人齐齐回首。
但见一人披甲而来,甲叶铿锵,肩头犹带征尘,腰间佩刀未卸,身后两名亲兵各捧一卷竹简与一柄长剑。那人面容刚毅,眉峰如刀,目若寒星,步履沉稳如踏敌营——正是辛弃疾!
他目光如电,一扫全场,最后落在徐栋身上,竟不看李朔,不看高素冰,只盯着那少年手中藤杖,沉声问道:“你便是徐栋?”
徐栋回身,松开藤杖,双手抱拳,朗声道:“正是晚辈!久仰幼安先生‘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之雄浑,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辛弃疾不答,只大步上前,从亲兵手中接过竹简,哗啦展开,竟是一页未装订的《稼轩长短句》新稿,墨迹淋漓,尚带体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