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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三人当下上了一辆豪华马车,在一群家丁的护卫下往金台坊而去。
安稳舒适的华车中,李朔看着两个人摸狗样的混账兄长,心情也很复杂。
如今的大郎二郎可谓炙手可热、权势显赫,早就今非昔比了。...
夕阳熔金,将归耕庐青瓦檐角染成一片赤色,晚风卷起竹帘,簌簌作响。高素冰立于阶前,未踏入门内,只含笑静听——那苍老之声是陆游,清越带谑者,正是姜夔。二人对弈已久,棋枰未终,言语已锋芒暗藏。
门内竹席铺地,松烟墨香未散。陆游一袭葛布直裰,银发如雪,枯瘦手指拈一枚黑子悬于半空,眉峰微蹙,目光却如鹰隼般钉在对面人脸上:“尧章,你这手‘金蝉脱壳’,骗得过旁人,骗不过老夫这双眼睛。方才你落子时袖口拂过棋罐,第三枚白子分明已滑入掌心,此刻才趁老夫抬眼之机,悄没声儿换上——你当老夫耳聋目瞽么?”
姜夔斜倚胡床,藕色襕衫宽大,膝上横着一支紫竹笛,闻言只把笛尾轻轻叩击案沿,叮一声脆响,似笑非笑道:“木兰先生好眼力。可棋道本无常形,兵法尚云‘虚实相生’,何况手谈?您若真要较真,不如掀了这棋枰,另设沙盘,调十万兵马,与在下在临安城外演一出‘长平之战’?”
“哈哈哈!”陆游朗声大笑,胸中块垒竟似被这一笑震得松动几分,他手腕一沉,黑子稳稳落于天元之侧,“好!单论气魄,你姜尧章胜我十倍!可沙盘易设,人心难测——你既知金使李朔明日便至,还敢在此与老夫消磨光阴?”
姜夔眸光倏然一凝,指尖在笛孔上缓缓划过,如抚剑脊:“李朔不是个异数。神童之名传于燕云,诗名未显于江南,可三日前,他遣人送至我草堂的半阙《水龙吟》,题曰‘过建康赏心亭作’,末句‘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竟让老夫独坐至寅时,茶冷七巡,砚池干涸——此非少年锐气,乃孤臣孽子之魂也。”
陆游神色微动,默然良久,忽将手中另一枚黑子按于案头,声音低沉下去:“老夫早年亦曾提刀跃马,跨过淮水。那时节,金虏铁骑南下,百姓扶老携幼奔逃,哭声震野。老夫亲见一老卒断臂犹持旗,血浸透‘精忠报国’四字……后来旗倒了,人也埋了。可那面旗,至今还在老夫梦里猎猎作响。”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看向姜夔,“尧章,你怕不怕?怕李朔明日真捧出几首震彻天地的诗来,让江东士子哑口无言,让临安酒肆茶楼,从此只唱北地新词?”
姜夔不答,只伸手取过案角一只青瓷小盏,盏中残茶微温。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而后将空盏翻转,底款朝上——赫然是“宣和三年御窑”六字。他指尖摩挲着冰裂纹路,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怕?怕则不必赴约。木兰先生,您可知李朔离汴京前,曾在大相国寺壁上题过一首绝句?”
陆游眉头一跳:“哦?”
“千山雪压古铜驼,一纸诏书裂玉河。莫道幽燕无壮士,至今犹唱《敕勒歌》。”姜夔一字一顿念罢,抬眼直视陆游,“他题此诗时,年仅十五。寺中僧人见他墨迹未干便掷笔而去,袍角掠过香炉,灰烬纷飞如雪。”
屋内霎时寂然。窗外竹影婆娑,晚风忽止。陆游缓缓闭目,仿佛又见汴京朱雀门坍塌的烟尘,听见太学生伏阙恸哭的嘶哑。良久,他睁开眼,眼底竟有泪光一闪而逝:“好个《敕勒歌》……好个李朔。”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通禀声:“韩公、徐栋诚大人到——”
话音未落,高素冰已掀帘而入,身后党怀英垂手肃立,肩头落着几片将凋的菊花瓣。他目光扫过棋枰,见黑子白子纠缠如战阵,唇角微扬:“二位先生好雅兴,竟以楚河汉界为疆场,比金使更早开仗。”
陆游起身相迎,姜夔亦敛衽为礼。高素冰却未多寒暄,径直踱至棋枰前,俯身细看,忽而指尖点向右下角一处劫争:“此劫若解,白子可活。可若强行提子,黑势反扑,必致满盘皆输。”他抬眼一笑,“诗会亦如斯。诸公欲赢,先得懂——何为不可赢之赢。”
姜夔眸光一闪,拊掌而笑:“妙哉!徐栋诚大人此语,胜过千首应制诗!”
陆游捋须颔首:“不错。胜负之外,尚有大道。”
高素冰笑意愈深,目光却越过二人,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明日辰时,李朔将携诗稿入阿兄别墅。今日黄昏,他已在都亭驿设宴,邀毕再遇、辞不失同饮。席间,他取出一张素笺,蘸墨挥毫,写就一联——上联是‘金瓯虽缺,岂容蚁穴蛀千里’,下联是‘汉帜未倾,终待龙渊淬十年’。毕老将军观之,默然良久,竟亲自执壶,为他满斟三爵。”
姜夔瞳孔骤缩:“他……竟敢当着毕再遇之面,写此诛心之语?”
“毕老将军喝完三爵,将空杯倒扣于案,说了一句话。”高素冰声音沉静如古井,“他说:‘金使此联,若刻于临安府衙照壁之上,老夫愿日日焚香祭拜。’”
满室俱寂。连檐角铜铃随风轻响都清晰可闻。
陆游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枯瘦身躯弯如弓弦,党怀英慌忙上前扶住。待他喘息稍定,颤巍巍从怀中摸出一方旧帕,帕角已磨得发毛,上面用极细的蝇头小楷密密写着几十行字——竟是李朔当年在汴京所作《东京梦华引》全文抄录。他手指抚过“琼林宴上酒未寒,忽闻黄河决口声”一句,喉头哽咽:“这孩子……他心里装着整条黄河啊。”
姜夔默默解下腰间紫竹笛,置于案上。笛身温润,竹节处隐隐沁出淡青色水痕,仿佛刚自春江潮水中取出。他凝视笛身,一字一句道:“明日诗会,若他真献《敕勒歌》《水龙吟》诸作,我姜尧章愿当众折笛。”
“折笛?”陆游愕然。
“折笛明志。”姜夔声音清越如裂帛,“自此不奏南曲,专习北调;不咏江南柳,但歌塞上霜。若李朔诗中真有家国之痛、兴亡之泪,我姜夔宁为北地吹笛人,不作临安弄笛客!”
高素冰静静听着,忽然转身步出归耕庐。党怀英紧随其后。行至回廊尽头,晚风骤起,卷起他袍角猎猎。他驻足,望向远处都亭驿方向,灯火如豆,浮沉于苍茫暮霭之中。
“党怀英。”他声音低沉,“去查。李朔离汴京时,身边可曾带一名姓高的老仆?此人左眉有痣,右手缺三指,擅治伤寒。”
党怀英心头一凛:“大人怎知?”
“因为他给我的信里,提过此人三次。”高素冰目光幽邃,似穿透千年烟云,“此人曾是太医院判,靖康之变时,冒死背出三车医书,其中一册《伤寒论》手批本,页脚有墨渍——正是李朔幼时打翻砚台所留。”
党怀英骇然:“这……这等隐秘,大人如何得知?”
高素冰不答,只仰首望天。此时暮色已尽,星子初现,北斗柄正遥指北方。他忽而轻笑一声,笑声里竟有几分少年意气:“党怀英,你可知李朔为何执意要在阿兄别墅办诗会?”
“因……因阿兄乃临安名苑?”
“错。”高素冰负手而立,衣袂翻飞如旗,“因这园中有一处废墟,原是北宋徽宗时所建‘艮岳’余脉。靖康元年冬,金兵破汴京前夜,有宫人悄悄将艮岳太湖石一块,裹在棉被里运出宫墙,辗转流落江南……如今,那石头就在阿兄后园假山深处,苔痕斑驳,棱角犹存。”
党怀英失声道:“大人是说——”
“明日诗会,李朔必会亲至那处废墟。”高素冰声音渐冷,却字字如铁,“他要踩着故国石头,诵他北地新诗。若诗中有血,那石头便替他渗出来;若诗中有泪,那石头便替他淌下去。党怀英,你去备一坛酒,陈年花雕,封泥上印‘绍兴十七年’——那是徽宗北狩那年。明日辰时,我要与李朔,共饮此酒,祭这石头,祭这江山。”
夜风呜咽,吹得回廊灯笼明灭不定。党怀英只觉脊背发凉,又似有热血在血管里奔涌。他躬身长揖,额头几乎触到青砖:“卑职……遵命。”
翌日辰时,阿兄别墅后园。
霜气未散,青石小径覆着薄薄一层银粉。李朔一袭玄色锦袍,领口绣着暗金云纹,发束玉簪,腰悬青玉珏,缓步穿行于疏朗竹林之间。他身后只随二人:六叔李炯佩剑肃立,高素冰则着素净襦裙,鬓边簪一朵新开的白菊,安静如影。
园中早已聚集数十文士,或立或坐,议论纷纷。忽有人指着前方惊呼:“快看!那不是……艮岳遗石?!”
众人循指望去——果然见假山深处,一块丈许高的太湖石兀然而立,石面嶙峋,孔窍如泣,石根处青苔厚积,竟隐隐透出暗红,似经年血沁。石旁斜插一枝枯梅,虬枝铁干,不见花苞,唯余傲骨。
李朔停步,仰首凝望。风过处,枯梅枝梢微颤,发出细微如琴弦崩裂之声。他缓步上前,伸手抚过石面凹凸,指尖触到一道深痕——那是斧凿之迹,边缘已圆融,却仍可见当年仓皇拆毁的狠厉。
“此石,原在汴京艮岳万寿山。”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靖康元年腊月廿三,金兵前锋距开封仅七十里。守军拆艮岳石为砲,此石因过于沉重,弃于宫墙根下。次日,宫人张氏裹棉被负之而出,一路乞讨南下,历时十九月,至临安时,棉被已烂,唯石犹存。”
满园寂然。连鸟鸣都止了。
姜夔悄然移步至陆游身侧,低声道:“他竟知张氏之名?”
陆游目光灼灼:“张氏之子,今为临安府吏。昨夜,李朔曾独自拜访。”
李朔收回手,自怀中取出一叠素笺。纸色微黄,墨迹沉郁。他并未走向主厅诗案,反而转身,面向那块艮岳遗石,朗声吟道:
“石头记——
我非顽石,本是昆仑髓;
我非无言,曾听九重雷。
汴京月下谁凿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