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朔很清楚，皇帝只愿给他五千人，是不想陷入高丽泥潭，尽量降低事件影响。

皇帝的底线是顺利拿回保州，还要保住对高丽的宗主国地位，让高丽接受现实，一如既往的当大金的藩属国。

可李朔不甘心只...

李朔站在庭院中，秋阳斜照，将他颀长身影拉得细长如剑，钉入青砖缝隙之间。低素冰垂首立于阶下，发丝微乱，指尖犹带泪痕，却已不似初见时那般惶然无措——她抬眸望向李朔，眼底浮起一层薄薄水光，却不再是悲泣的潮水，而是一泓被春风初拂的静湖。

“阿兄……”她轻唤一声，声若游丝，却似有千钧之力，撞在李朔心上。

李朔颔首，目光温厚如旧日讲席之上。他未再提“联姻”二字，亦未重申陇西公府名分，只命人取来一方素净锦匣，亲手开启，取出一枚银质小印，印面镌着“高氏遗玉”四字，背面刻一弯新月，月下一株松枝——正是高隐早年授徒时所用私印，曾盖于李朔初习《春秋》的册页之末。

“此印原属师门信物，老师交予我时曾道：‘若见持此印者，如见吾面。’”李朔将印递入低素冰掌中，指尖微凉，“你既姓高，又生得与老师眉目相类，更记其名讳、知其籍贯、晓其遭际……天下岂有如此巧合？纵使万般疑虑，亦当信此一印。”

低素冰指尖抚过银印凹凸纹路，触到那弯新月，忽觉指尖一烫，仿佛有温热血脉自印底涌出，直抵心口。她喉头微哽，终于低低应道：“是……爹爹从前教我写字，也总爱画月与松。”

话音未落，廊下忽闻一声轻咳。

毕再遇拄杖缓步而来，身后两名男真侍从垂手肃立，神色已无先前焦灼，反添几分愧色。他目光扫过低素冰手中银印，又落于李朔面上，须臾，竟拱手一揖，声沉如钟：“老朽莽撞，险误贵人事。颜愈先生仁厚守礼，不欺暗室，实乃君子之风！”

李朔忙侧身避让，还礼道：“愈公言重。学生不过承师训耳——高师尝言：‘存心不苟，方能立世；护亲不怠，始谓尽孝。’素冰既为师门骨血，朔安敢怠慢？”

毕再遇闻言，眼中精光微闪，竟似被这句“护亲不怠”刺中肺腑。他默然片刻，忽问：“高先生如今在燕京国子监任祭酒，可对？”

李朔点头：“正是。老师蒙陛下恩典，主讲《周礼》，门下弟子逾百。”

“哦？”毕再遇目光骤然锐利，“那高先生可曾提起过……当年辽阳陷落时，家中幼女失散一事？”

李朔一怔，旋即摇头：“老师从未明言，唯每至岁寒，必独坐南窗，焚香三炷，默然良久。学生曾问，老师只道：‘香火不断，人便未死。’”

毕再遇长叹一声，竟似卸下千斤重担，转身欲走，却又顿足，背对二人，声音低沉如铁：“老朽少时随韩世忠公守建康，曾见一队辽东流民过江。其中有个妇人，怀中襁褓裹着个女婴，发顶生有朱砂痣，形如米粒……妇人临殁前，将婴儿托付与我，只说‘姓高，辽阳人，若见银印新月松，便是归处’。”他缓缓回头，目光如炬，“那枚银印，老朽收了三十年，今日本欲奉还，却不料……竟先见到了持印之人。”

低素冰浑身剧震，手中银印几乎坠地。她踉跄一步，扑至毕再遇膝前，仰面颤声：“老将军……您认得我娘？”

毕再遇凝视她额角，忽伸枯瘦手指，轻轻拨开她鬓边碎发——果然，在左额发际之下，一点殷红小痣，宛若朱砂点就的新月，正悄然隐现。

满庭寂然。

秋风卷起檐角铜铃，叮咚一声，清越入云。

李朔望着那点朱砂，心头豁然贯通：难怪高隐终生不续弦，难怪他每逢朔望必焚香北望，难怪他授业时总在《诗经·小雅》“蓼莪”篇反复批注——“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原来不是不念，而是不敢念；不是不寻，而是不敢信。

他喉结微动，终未言语，只默默解下腰间一块玄色革带，系于低素冰腕上。革带内侧，以金线绣着一行细字：“朔奉师命，护妹归宗”。

低素冰低头看着那行字，泪水无声滑落，滴在革带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她忽然想起什么，急从袖中取出一方旧帕——帕角已磨得发毛，却仍可见半幅褪色墨迹，是几行稚拙小楷：“素冰勿怕，爹爹教尔识字，字字皆可回家。”

李朔接过帕子，指尖抚过那歪斜笔画，鼻尖蓦然一酸。这分明是高隐亲手所书，字迹尚带幼童习字时的颤抖，却每一笔都力透绢背——那是父亲在女儿被掳前最后一夜，就着豆灯，一笔一划教她写的“家”字。

“老师……”李朔声音沙哑，“当年写这帕子时，可想过，三十年后，它真能引你回家？”

低素冰泪眼朦胧中点头，又摇头，最终只是紧紧攥住李朔衣袖，仿佛攥住三十年漂泊的终点。

此时，院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驿卒气喘吁吁奔入，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密函：“启禀颜愈先生！明州急报——安南使船离港不足半日，突遇飓风，船身倾覆，李梡及随员二十七人，尽数落海！唯余两具浮尸，已被渔舟捞起，尸身携有安南腰牌……”

满院哗然。

李朔却未动容，只接过密函，指尖拂过火漆上模糊的“明州水师”印痕，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毕再遇目光如电，直刺李朔双眼：“颜愈先生……当真未遣人暗中尾随？”

李朔迎着他的视线，坦荡如初：“愈公明鉴。学生追至明州港，亲眼见其扬帆。飓风骤起，海天混沌，连明州水师战船亦避入避风湾，学生何德何能，逆天而行？”

毕再遇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缓缓颔首：“天意难测……亦或，天理昭彰。”

他转身离去，拐杖叩击青砖，声声如磬。

待其身影消失于月洞门，李朔才敛去笑意，转向低素冰，声音低得仅两人可闻：“师妹，你可知李梡为何必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