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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寿山前玉屑飞。
一朝胡尘吞日月,
碎作人间万箭锥。
君不见,铁蹄踏处宫垣裂,
君不见,棉被裹身血泪垂。
君不见,临安园中苔痕冷,
犹带当年雪刃辉!
……”
吟至“雪刃辉”三字,他猛地将手中诗稿掷向空中!纸页纷飞如雪,恰逢一阵疾风卷过,素笺竟不落地,反被风托举着,绕着艮岳遗石盘旋而上,宛如无数白蝶绕冢而舞。
全场失声。连最倨傲的词客都忘了呼吸。
忽听“铮”的一声清越龙吟——姜夔竟真的抽出腰间紫竹笛,横于唇边!笛声未起,先有风声呼啸,似塞外朔风穿关而过,卷起满园落叶,打着旋儿扑向那飞旋的诗稿。纸页在风中猎猎作响,墨字如活物般浮动,竟似在纸上奔涌成黄河浊浪!
李朔立于风眼中心,玄袍鼓荡,长发飞扬。他忽然摘下玉簪,以簪代笔,在空中疾书——簪尖所向,风势愈烈,纸页翻飞愈急,墨字竟似挣脱纸面,在风中凝成一道道流动的墨痕,蜿蜒如龙,盘旋如电!
“好个‘石头记’!”陆游须发戟张,老泪纵横,竟不顾仪态,踉跄向前几步,双手伸向那漫天飞舞的墨色狂龙,“此诗……此诗当铸铜为碑,立于黄河之畔!”
姜夔笛声陡然拔高,裂云穿石!笛音里竟有万马奔腾、金戈交鸣之声。风势骤然转向,裹挟着诗稿与墨痕,尽数扑向艮岳遗石!纸页如雪片般贴附石面,墨痕则如血脉般渗入青苔,眨眼之间,整块巨石竟似活了过来,石面隐现山川沟壑,苔痕化作奔流江河,孔窍之中似有龙吟隐隐!
“轰隆——”
一声闷雷自天际滚过,竟似应和此景。乌云不知何时聚拢,天色骤暗,唯余艮岳石上墨迹幽幽泛光,如星火燎原。
李朔收簪,气息微促,额角沁汗。他目光扫过呆立如木的满园士子,最后落在陆游与姜夔脸上,微微一笑:“二位先生,李某这首《石头记》,可堪入雅集否?”
陆游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姜夔放下紫竹笛,笛身竟已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中,隐隐透出青碧色光芒——那是竹心深处,百年难遇的“玉筋”之色。
就在此时,园门处传来一声长笑:“好诗!好风!好石头!”高素冰手持酒坛,踏霜而来,坛泥未启,封口朱砂如血。他身后党怀英捧着青铜酒爵,爵身饕餮纹狰狞。
高素冰径直走到艮岳石前,亲手拍开泥封。酒香冲天而起,醇厚中带着一丝凛冽寒气,竟似裹挟着北地冰雪。“此酒封于绍兴十七年冬,”他举起酒爵,琥珀色酒液映着石上墨痕,流光溢彩,“今日开坛,不为胜负,不为虚名——为这石头,为这诗,为所有记得汴京月亮的人。”
他将酒爵递向李朔。
李朔凝视酒液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忽而抬手,接过酒爵。两人手指相触,李朔腕间玉珏微凉,高素冰袖口露出一截皓腕,腕骨处一点朱砂痣,鲜红如血。
“敬石头。”李朔举爵。
“敬诗。”高素冰举爵。
“敬……”陆游嘶哑开口,捧起自己案上粗陶碗,碗中浊酒晃荡,“敬不灭的魂!”
“敬不屈的骨!”姜夔拾起地上一片碎笛,断口锋利,映着天光。
三爵相碰,清越如磬。
酒液倾入艮岳石孔窍,嗤嗤作响,蒸腾起淡青色雾气。雾中似有幻影浮现:汴京朱雀门巍峨,艮岳奇石林立,宫娥执扇而立……雾气渐浓,幻影却愈发清晰,竟似要破雾而出!
李朔仰首饮尽。酒入喉,如烈火焚心,又似寒泉灌顶。他呛咳一声,抬袖拭唇,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道旧疤——蜿蜒如龙,深入皮肉,疤痕边缘,竟隐隐透出与艮岳石苔痕同色的暗红。
高素冰目光如电,瞬间锁住那道疤痕。他端着空爵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酒液溅出一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形如篆文“朔”字。
风忽止。雾散。幻影杳然。
唯余艮岳石静默矗立,石面墨痕如新,苔痕愈深,孔窍幽邃,仿佛刚刚吞下了一整部未写完的史书。
李朔放下酒爵,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姜夔手中那截断笛上。他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新硎之剑:“白石先生,李某另有一首新词,未题名,想请先生试谱一曲。”
姜夔抬眸,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请。”
李朔踏前一步,足尖点在艮岳石基座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吟罢,他静立不动。满园唯有风过竹梢的簌簌声。
姜夔僵立如石。陆游双手死死攥住袍袖,指节发白。高素冰缓缓放下酒爵,青铜爵底与青砖相触,发出沉闷一声“咚”。
那声音,像一颗流星坠入深潭。
良久,姜夔忽然抬手,将断笛狠狠掼向艮岳石!
“啪嚓”一声脆响,紫竹碎裂,青碧色竹心迸射而出,化作七点流萤,倏忽没入石面墨痕之中。墨痕如活,蜿蜒游走,竟在石上重新勾勒出一行狂草——正是李朔方才所吟之词最后一句:
“可怜白发生!”
墨迹未干,石缝里竟钻出一茎嫩绿新芽,纤细却倔强,在霜风中轻轻摇曳,叶脉清晰,如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李朔望着那新芽,忽然笑了。他转身,玄袍翻飞如翼,走向园门。高素冰快步追上,与他并肩而行。两人身影融入渐浓的晨雾之中,再未回头。
身后,艮岳石静默。石上墨痕幽幽,新芽摇曳。风过处,似有断笛余音,渺渺不绝,如泣如诉,又似一声悠长叹息,穿越百年风霜,落于这江南秋晨的每一片霜叶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