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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昨夜所作,尚未示人。”他将竹简递至徐栋面前,“你若真有胆量,便当场和一首——不拘词牌,不限字数,只要一句真话,胜过万语虚辞。”
满园屏息。
连虫鸣都似被掐断。
徐栋凝视竹简片刻,忽而抬手,竟从自己发髻中拔下一根乌木簪——簪头雕着一只展翅青鸾,通体无饰,唯尾羽处一点朱砂,如血未干。
他以簪为笔,就着竹简背面空白处,蘸墨挥毫,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墨迹未干,辛弃疾已霍然变色,一步抢前,双手捧起竹简,指尖微微颤抖。
“补天裂……补天裂……”他喃喃重复,忽然仰天长啸,声震四野,“好!好!好!这才是我汉家儿郎该有的心肠!不是哭坟,不是填词,是补天!是裂敌!是把这塌下来的天,亲手再撑起来!”
他猛地转身,面向高素冰,单膝跪地,甲叶撞地之声如雷:“李朔大人!徐栋此句,请收入诗会雅集!若此句不入,臣辛弃疾,当场撕碎所有词稿,退出诗会!”
高素冰神色震动,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朔却只是淡淡一笑,从袖中又取出一叠素笺,轻轻放在案上:“幼安先生且慢。徐栋尚有九首新作,俱已誊清。除方才所题外,另有《水调歌头·渡江》《鹧鸪天·戍卒》《永遇乐·登京口北固亭怀古》《沁园春·雪》《念奴娇·赤壁怀古》《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共九首,皆未署名,只钤一印。”
他指尖轻点笺纸一角——那里,一枚朱红印记赫然在目:蟠螭绕柱,中镌二字——“玄明”。
姜夔俯身细看,忽而倒吸一口冷气:“这印章……是北朝内府‘玄明监’旧印!当年大金世宗皇帝设此监,专司典籍校勘、诗文评骘,印信仅授翰林待诏以上!此印怎会在他手中?”
李朔淡然道:“因徐栋,本就是玄明监最年轻的待诏。”
韩侂胄浓眉紧锁:“不可能!北朝从无汉人任此职!”
“从前没有。”李朔目光如刃,“现在有了。”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清越如钟:“诸位可知,徐栋入监第一日,便焚香告天,写下十六字——‘身在北庭,心系南渡;笔为干戈,诗作旌旗’。监正问他:‘若南朝召汝,汝去否?’他答:‘去。但必携十万首诗,归来时,尽刻于汴京大相国寺钟楼之上!’”
满座悚然。
陆游颤巍巍伸出手,捧起最上面那页《水调歌头·渡江》——
“落日塞尘起,胡骑猎清秋。汉家组练十万,列舰耸层楼。谁道投鞭飞渡,忆昔鸣髇血污,风雨佛狸愁。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
只念至此,陆游已是老泪纵横,哽咽不能续。
姜夔默默取过一张笺纸,提笔蘸墨,在“季子正年少”旁批下四字——“铁骨铮铮”。
韩侂胄却一把抓起《永遇乐·登京口北固亭怀古》,朗声诵道:“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他诵至末句,声如裂帛,竟震得案上烛火齐齐一跳!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诵毕,满庭寂然。
唯有秋风穿廊而过,卷起满地桂花瓣,如雪纷飞。
高素冰久久伫立,望着那少年挺直如松的背影,望着他襟前那枚青铜螭纹佩,望着他按在剑柄上的左手——那只手,分明刚刚用乌木簪写下了“补天裂”,此刻却稳如磐石,不见一丝颤抖。
她忽然明白了李朔为何敢孤身南来。
也终于懂得,为何辞不失临去前那一句“你会输得惨不忍睹”,最终化作了唇边一抹苦涩的笑。
原来,这场诗会从来不是南北之争。
而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以血为墨,以剑为笔,独自站在临安城头,向整个破碎山河,递出的一封战书。
夜已深,桂香愈浓。
徐栋依旧立在阶前,仰首望天。
北斗第七星,光芒骤盛,如一道银箭,直贯南天。
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间长剑,横于胸前,剑鞘轻叩石阶,发出清越三声。
咚、咚、咚。
仿佛擂鼓。
仿佛号角。
仿佛,在叩响一座沉睡百年的钟楼。
钟声未起,而人心已动。
桂影之下,陆游拄杖而立,姜夔默然收棋,韩侂胄解甲卸刀,李朔负手含笑。
高素冰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示意党怀英:“传我命——明日午时,诗会雅集提前开启。不设主宾席,不排座次,只设一案,置砚一方、素笺百张、松烟墨三锭、狼毫笔九支。”
她顿了顿,声音清越如初升之月:
“就请徐栋先生,当众挥毫,九首新词,一气呵成。”
“我要让临安百万百姓知道——”
“今夜,不是诗会。”
“是——开天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