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沈山颔首，“岳茂若真成了训导，往后十年，他荐举的秀才、考中的举人，个个都要算秦重‘提携之恩’。秦重越贬，岳茂越尊——江南士林，从此唯岳茂马首是瞻。沈家，就永远是岳茂需要‘清算’的旧敌。”

沈洛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

“第三，”沈山声音陡然压低，如毒蛇吐信，“他须在悔过状末尾，亲笔补上一行小字：‘沈悦谋逆案，查无实据，沈氏一门，清白如雪。’——落款，加印。”

沈洛浑身一颤：“祖父！这……这等于推翻钦差定论，陛下若追究……”

“陛下不会追究。”沈山眼中寒光凛冽，“因为这句话，会和那份‘悔过状’一起，由李瀛亲手封入急奏匣，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师。而李瀛，会在这份奏折里写明：‘秦重认罪伏法，主动昭雪沈氏，臣已押解其即日离苏，江南自此靖平。’——陛下看到的，是一个‘知错能改、勇于担当’的能臣，和一个‘顾全大局、不计私怨’的钦差。谁会去拆穿？”

沈洛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投降。

是把秦重，连同李瀛、岳茂、甚至整个江南官场，全部拖进一张名为“体面”的网里。秦重跪下去，李瀛就得接住他；李瀛接住他，就得替他圆谎；圆了谎，就得保岳茂；保了岳茂，就得压沈家——而沈家，将在所有人刻意的遗忘与默许中，慢慢喘过气来。

这才是真正的活路。

“去吧。”沈山摆手，“告诉秦重，银子，明晨寅时三刻，运出地窖。人，他随便派。”

沈洛磕了个头，起身退走。门轴轻响，祠堂重归寂静。

沈山缓缓起身，走到供桌前，取下那幅蒙尘多年的《江南漕运图》。图卷展开，泛黄绢面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码头、闸口、船坞、仓廪。他枯瘦的手指，停在苏州城北二十里外一处荒废的龙王庙上，指尖用力，几乎要戳破绢面。

那里，有沈家经营了四十年的地下盐仓。

而此刻，岳茂正醉卧文驰书院东阁软榻，熏香氤氲，五大花魁轮流执壶喂酒。窗外月光如练，照见他腰间悬着的一枚小小铜鱼符——那是湖州知府长随悄悄塞来的，说是“府尊信物，持此符，可调府衙快班捕役二十人”。

岳茂翻了个身，迷蒙中，仿佛看见自己站在金銮殿上，丹陛之下，群臣俯首。他张开嘴，想笑，却呛出一口酒，喷在绣着兰草的枕上。

与此同时，府衙地牢最底层。

秦重披着玄色常服，亲自提着一盏羊角灯，缓步下行。石阶湿滑，霉味刺鼻，铁链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牛壮提刀紧随，韦光正捧着一份卷宗，脚步无声。

牢门打开。

沈山坐在草堆上，背脊挺直如松，面容沉静，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茶会。

秦重将羊角灯搁在牢栏外，火光摇曳，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沈公，”他开口，声音温和，“您答应了。”

沈山抬眼，目光如古井无波：“老夫答应的，是保全沈氏血脉。不是替你，也不是替李瀛，更不是替那个……正摔杯子的岳公子。”

秦重笑了：“您看得明白。”

“看不明白，沈家坟头的草，早长过膝盖了。”沈山淡淡道，“银子，明晨寅时，运出。地窖第三砖，我亲手掀。”

“好。”秦重点头，“但您需再允我一事。”

沈山不语。

“明日巳时，您须遣沈洛，携沈氏族谱，亲赴府衙——当着李瀛与三府知府之面，将族谱交予我，并当众宣告：‘沈氏一门，愿捐银五十万两，充作江南赈灾之资，以谢圣恩浩荡，宽宥之德。’”

沈山瞳孔骤缩。

五十万两？沈家现银不过三十万，余下二十万，须变卖田产、典当铺子、甚至抵押祖坟山林——这哪里是捐银，这是刮骨削肉！

“沈公不必急着答。”秦重语气依旧平和，“您只需想想，岳茂摔杯时，喊的是‘宁为玉碎’；而您若真碎了，沈家三族，连做瓦砾的资格都没有。”

牢内烛火猛地一跳。

沈山沉默良久，缓缓道：“……可以。”

秦重躬身，深深一揖：“多谢沈公深明大义。”

转身欲走，忽又停步，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搁在牢栏上。

是一包药粉，纸包素净，无字无印。

“沈洛的孩子，咳得厉害。”秦重道，“这是清肺止嗽的方子，我亲手配的。药效，比您府上那位‘大夫’强十倍。”

沈山盯着那包药，许久，才伸出手，将它攥紧，指节泛白。

秦重走出地牢，仰头望天。夜幕深沉，星子稀疏，唯有一轮惨白月轮，高悬中天。

“牛壮，”他吩咐，“明日巳时前，把府衙东角门的两扇门板，换成新的。要桐木的，结实些。”

“公子，换门板作甚？”

秦重笑了笑，月光落进他眼底，竟无半分温度：“好让李瀛大人，走得体面点。”

韦光正忽然开口：“公子，岳茂那边，要不要……”

“不必。”秦重摆手，“让他摔他的杯，唱他的戏。玉碎了，才衬得出瓦全的珍贵——沈山那老狐狸，终于懂了。”

他抬步踏上石阶，玄色袍角扫过潮湿地面，不留半点痕迹。

而此时，岳茂在梦中，正接过一柄尚方宝剑，剑鞘上，赫然刻着四个小篆：江南巡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