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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对,有你。”
秦重指着一个书生,刚才就他叫得最欢。
“没有,我没有,我根本没有说话。秦大人,你,您,您是不是看错了?”
那书生连忙摆手,一脸惶恐,刚才喊的是秦贼,狗官,现在却变成了秦大人。
“哦,是吗?那总有你了吧。”
秦重犹豫了一下,好险怀疑自己耳朵,紧接着指向另外一个人恶狠狠的问道。
“我?什么事儿,我刚睡醒,大人,您是不是看错了?我刚才都没站起来。”
那个书生,刚才还手舞足蹈,替沈山鸣不平......
李瀛喉头一哽,竟似被那十四个字生生掐住了呼吸。他踉跄退了半步,后背撞在朱漆廊柱上,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那柱子是嘉靖三年重修府衙时所立,桐油浸透三遍,漆色如血——此刻映着他惨白的脸,倒真像一具刚从棺椁里拖出来的尸。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他嘴唇翕动,声音干涩如砂纸刮过青砖,“这……这不是你该说的话。”
秦重没理他。他弯腰捡起嘉兴知府脸上那半块被糊歪的卷饼,指尖捻掉沾着唾沫的葱花,一口咬下。油星溅到前襟,像几点未干的血点。
牛壮提刀上前,刀尖挑着湖州知府那颗尚在滴血的头颅,往青砖地上一蹾。咕噜噜滚了三圈,停在沈山脚边。断颈处喷涌的热血尚未凝固,顺着石缝蜿蜒爬行,竟似活物般朝沈山官靴底下钻。
沈山终于动了。
不是后退,而是向前踏出一步,靴底狠狠碾住那截温热的脖颈残端。血浆爆开,溅上他月白襕衫下摆,绽开一朵狰狞的暗红梅花。
“好。”他忽然笑了,笑得满口黄牙毕露,笑声却像钝锯在剖开朽木,“秦重,老夫活了七十三年,头回见人把‘死’字嚼碎了咽下去,还嫌不够咸。”
他缓缓抬手,枯枝般的手指指向秦重眉心:“你既敢开这个口,老夫便成全你——江南文脉断不断,不在你棍棒之下,而在你今日能否活着走出这府衙大门。”
话音未落,府衙西侧角门轰然洞开。
不是锦衣卫,不是兵丁,是三十名青衫老者,清一色鹤发童颜,袖口绣着墨竹暗纹。为首那人拄着紫檀拐杖,杖首雕着一只昂首振翅的仙鹤,鹤喙衔着一枚铜铃——此刻铃舌静垂,却仿佛已听见风声将至。
“竹林书院,三十六先生,今日齐至。”老者开口,声若古磬,“特来见证,朝廷命官如何血洗江南士林。”
李瀛瞳孔骤缩:“竹林三十六?!”
秦重眼皮都没抬:“哦,原来你们没死绝。”
老者身后,一名戴玳瑁眼镜的老儒突然跨前半步,袖中滑出一卷泛黄纸册,当众展开。墨迹斑驳,却是最新誊抄的《大明会典》条文:“凡地方官擅杀生员以上士子者,削籍流三千里,遇赦不赦;若致五人以上毙命,即依谋逆论处,族诛无赦。”
“秦大人请看。”老儒推了推镜片,镜后目光如针,“此非私议,乃国法昭昭。”
秦重终于抬眼,目光扫过那卷泛黄纸册,又掠过三十张皱纹密布却毫无惧色的脸。他忽然问:“你们竹林书院,每年收多少束脩?”
老儒一怔。
“苏州城外十八坞,佃户交租三成五,余者尽归沈家仓廪。”秦重手指蘸了蘸地上未干的血,在青砖上划出一道斜线,“可你们书院田产,亩收八石,比官仓还多两石——这多出来的两石,是从佃户嘴里抠出来的,还是从朝廷税册里刮出来的?”
他指尖血线继续延伸,勾勒出沈家祠堂轮廓:“沈山长祠堂供着的‘江南文宗’匾额,是嘉靖二十七年御赐。那年苏松大旱,饿殍浮于运河,钦差查赈银被截留三成,其中两成进了这匾额背后的金丝楠木匣子——匣底压着的,可是你们竹林书院新置的三百顷学田地契?”
老儒手微微发抖,玳瑁镜片后瞳孔收缩如针尖。
“你……你怎会……”
“本官怎会知道?”秦重冷笑,突然抓起案上惊堂木,重重拍下,“啪——!”
木声炸响,惊得檐角麻雀扑棱棱飞起。就在这一瞬,西角门外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直抵府衙照壁。
“报——!”一名锦衣卫飞奔入内,单膝跪地,甲胄上泥水未干,“苏州织造局仓库失火!三十七间库房尽数焚毁,焦尸十二具,皆着汪氏商号号衣!另查得地窖暗道七处,通向平江河底,内藏倭刀三千柄、佛郎机炮六尊、火药千斤!”
满堂死寂。
沈山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像被无形钩子扯动的皮影。他忽然转身,对着竹林书院诸老深深一揖,袍袖扫过地上血泊:“诸位先生,老夫方才所言,句句出自肺腑——江南文脉,确已危在旦夕!”
话音未落,他反手抽出腰间玉珏,竟是早备好的短匕!寒光一闪,直刺自己左胸!
“噗嗤”一声闷响,匕首没入半寸。沈山仰天长啸,声如裂帛:“老夫以死明志,只求诸君护住江南读书种子!莫让这阉党鹰犬,斩尽我辈脊梁!”
血顺着玉柄蜿蜒而下,染红他胸前补服上的云雁纹。他踉跄着朝秦重扑来,每一步都在青砖上印出血脚印,仿佛踏着一条血河而来。
秦重纹丝不动。
就在沈山距他不足三尺,匕首将将递出之际,秦重左手闪电探出,两指精准夹住刀锋。指腹与精钢相触,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演得不错。”秦重吐出四字,右手倏然挥出。
不是打人,而是扬袖。
袖风裹挟着桌上未喝完的半盏冷茶,劈面泼向沈山双眼!
沈山本能闭目,匕首微滞。就在这一刹那,牛壮的刀已架上他脖颈,刀刃压进皮肉,渗出血珠。
“沈山长。”秦重声音低沉如地底涌泉,“你真当我不知道,你今晨寅时三刻,派心腹乘小舟离岸,去接应汪家兄弟的倭船?”
沈山浑身剧震,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里映出秦重冷峻面容:“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