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网址:www.biquge555.com
“沈山,你也该活够了,一人做事一人当,主动出来认罪,不要牵连无辜。”
“沈老鬼,你要死自己死,为什么要坑我们的孩子,赶紧滚出来认罪!”
“沈老狗不得好死,出来认罪!”
谩骂声,包围了沈家。
被抓书生的家人们,本想冲进沈家抓沈山,却发现,找不到大门,绕着沈宅还有一圈水沟。
原本是壕沟,下雨积水成了水沟。
水沟边缘,还有府衙兵巡逻,他们只能绕着水沟,朝着沈宅谩骂,砸东西。
喊声,越长越难以为继。
喊着喊着,就......
沈山坐在沈家祠堂最深处的太师椅上,膝上搭着一条墨色云纹锦缎,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扶手上一道陈年刀痕。那道痕是三十年前他亲手劈开拦路强盗时留下的,如今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可今日指尖触到那处,竟微微发颤。
信纸是素笺,没盖印,没落款,只有一行字,墨迹浓淡不一,似是仓促写就,又似故意为之:“明日巳时,府衙门外,李瀛携三府知府、七县令同至,将劝秦重‘体面离苏’。若沈公欲见天光,此刻当决。”
沈山没说话,只把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角,青烟袅袅升起,他眼也不眨,任那墨字在烈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最后飘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小片枯蝶。
“洛儿。”他唤。
沈洛应声而入,垂手立于三步之外,腰背挺直,脸上却无半分焦灼,只有一种近乎冷硬的平静。
“你递进来的米,今日已分完。”沈山忽然道,“老二家的媳妇,昨夜产下男婴,母子平安。”
沈洛低声道:“恭喜祖父。”
“嗯。”沈山点点头,目光却如两枚钉子,直直钉在沈洛脸上,“可这孩子……咳了三日,嗓子哑得像破锣,连哭都费力。”
沈洛垂眸:“大夫说,是暑气闭肺,开了清肺散,已煎服两剂。”
“是么?”沈山忽然抬手,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道细长红痕,像是被什么极细的丝线勒过,“可我今早路过西厢,听见那孩子咳声,一声比一声闷,像被捂在棉被里——你猜,是谁在被子里捂着他?”
沈洛喉结一动,却未抬头。
“不必猜了。”沈山缓缓收回手,将袖口拉回原位,“是你娘。她怕孩子哭声传出去,坏了沈家‘静候圣裁’的体面。”
沈洛终于抬起眼,眼底一片沉水:“孙儿……不敢辩。”
“你不敢?”沈山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你敢假借送粮之名,与秦重密通;敢用我亲笔批条,调走西角门巡守兵丁半个时辰;敢让大夫揣着那封‘托友打听’的信,从东角门出府——那信上分明写着‘粮尽,药绝,人将溃’六个小楷,偏要装成问安闲话!”
沈洛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上冰凉青砖:“祖父明鉴!孙儿所为,非为私利,实为保全沈氏宗庙香火!秦重此人,豺狼心性,若任其坐大,必诛我满门以绝后患!李瀛来,是逼秦重退,更是逼陛下改诏——只要圣旨一松,沈家便活!孙儿宁背骂名,亦不敢负宗族!”
祠堂内死寂无声。檐角铜铃被风撞响,叮当一声,如裂帛。
沈山久久未语。良久,他伸手,从供桌暗格里取出一只紫檀匣子。匣面无锁,只有一道细缝。他指尖按住缝隙边缘,轻轻一推——咔哒。匣盖弹开。
里面没有金银玉器,只有一卷泛黄竹简,缠着褪色红绳。
“这是你曾祖手书《江南盐铁录》残本。”沈山声音沙哑,“当年先帝欲查两淮盐引亏空,命你曾祖暗访三年,记下百二十七处隐田、三百四十九家挂名商号、六十一处私设税卡。此册若呈御前,江南半数官员,连同三省督抚,皆要落马。”
沈洛呼吸一滞。
“你曾祖临终前烧了九成,只留下这一卷,交予我,说:‘盐铁可动国本,然若乱于私斗,则天下崩于顷刻。此册,非至宗族覆灭,不可启。’”
沈山顿了顿,目光如刀:“明日李瀛若真能逼秦重低头,你猜,秦重会不会在离苏之前,把这卷竹简,连同你递出的每一封密信、每一粒药渣、每一袋米的账目,一并呈给钦差?”
沈洛额角沁出冷汗,顺着鬓角滑入衣领。
“他不会。”沈山忽然摇头,“他比你聪明,也比你狠。他要的不是沈家死,是要沈家活着——活在惊惧里,活在猜疑里,活在他随时能掀开底牌的阴影下。所以,他给你信,却不给你解药;给你米,却断你药;放你消息,却扣你大夫——他在养蛊。”
沈洛身子晃了晃,仿佛被抽去脊骨。
“可……可若明日李瀛不来呢?”他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他一定会来。”沈山闭上眼,再睁开时,瞳仁漆黑如墨,“因为秦重给了他‘必胜’的饵。那饵,就是你递出去的那封信——信里写了‘沈家尚存银三十万两,藏于祠堂地窖第三块青砖之下’。秦重知道,李瀛贪,更怕担责。三十万两现银,足够他压下所有弹劾,还能向京中几位大人‘孝敬’。他不来,银子就飞了;来了,银子归他,罪名归秦重——多好的买卖。”
沈洛猛地抬头:“祖父怎知……”
“你当我真老糊涂了?”沈山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你娘偷换米袋时,掉了一粒糯米在门槛缝里。那米,是松江府新贡的‘雪玉粳’,去年只进了十二石,全数入了巡按御史衙门的灶房。你当秦重的人,为何专挑那日搜大夫?”
沈洛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起来吧。”沈山挥了挥手,语气竟透出几分疲惫,“去告诉秦重的人——沈家,答应他的‘交易’。地窖第三砖,挖开。银子,他拿走。但我要他三件事。”
沈洛颤声问:“哪三件?”
“第一,”沈山盯着他,一字一顿,“明日巳时,李瀛等人踏进府衙大门那一刻,秦重必须亲自迎出,当众向李瀛下跪叩首,谢‘救命之恩’。”
沈洛怔住:“这……岂非自毁声名?”
“声名?”沈山嗤笑,“他若在乎声名,就不会用凌迟刑吓破百姓胆,就不会把书生鞭成血葫芦还叫他们‘感恩戴德’。他要的从来不是清流之名,是陛下眼中‘能定江南乱局’的刀——跪一次,换十年锋芒,值。”
“第二,”沈山继续道,“他须在跪拜之后,当场宣读一份‘悔过状’,痛斥自己‘初来江南,不识民情,妄动刑狱,错伤良善’,尤其要点名岳茂五人‘秉性纯良,忠义可嘉’,并具文保荐岳茂‘堪为州学训导’。”
沈洛心头巨震:“这……这是把岳茂捧上天,更把秦重自己钉死在‘昏聩’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