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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儿怔住。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抬头看看老者耳后那个月牙疤,再看看自己袖口——那里不知何时沾了一小片融化的雪水,在粗布上洇开一小团深色,形状竟也弯弯如月。她忽然抬手,狠狠抹了把脸,再放下时,眼眶微红,却咧开嘴,笑得格外响亮:“石头娘娘!您怎么老成这样啦?我还认得您,可您怎么不认得我啦?”
老者凝视着她,良久,眼角皱纹舒展,又漾开一片温煦笑意:“傻猫儿,不是我不认得你……是我怕,认得你,你就又要走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江涉沉静的脸,掠过段成式震惊的眼,最后落回猫儿身上,带着一种穿越漫长时光的疲惫与温柔,“你们走的时候,雪也是这么大。樊二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枣糕,硬塞给我,说‘老石头,替我看好我家小崽子’。我点头,他转身就走,袍角刮倒了门槛边一株薄荷——那株薄荷,活到了今年秋天,才枯死。”
风雪呜咽,卷起地上薄雪,如无数细小的白蝶扑向城墙。段成式忽然想起什么,急急探身入车厢,翻出一只素布包裹,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方青玉砚台,墨池边缘沁着淡淡褐斑,砚底阴刻两字——“樊氏”。他双手捧出,声音发颤:“这砚台……家父临终前交予我,说‘若见兖州故人,以此为信’。他……他到底是谁?”
老者目光触及砚台,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伸出枯枝般的手,却并未去接,只是悬停于半寸之外,指尖微微颤抖。雪粒落在砚池里,瞬间消融,仿佛渗入那陈年墨渍之中。他久久凝望,喉结上下滑动,终于低声道:“你父亲……他叫段文昌,字元宾。七十年前,他在兖州做县尉。那时节,樊丰刚被黜为庶民,躲在这城西破庙里养伤,整日咳血,咳得床板都染红了。是你父亲,冒死偷出府库官药,裹在白菜叶里送进来;是你父亲,替樊丰誊抄《礼记》注疏,抄到手指冻疮溃烂,墨汁混着血水滴在纸上;是你父亲,在樊丰病重昏聩时,整夜守在榻边,握着他滚烫的手,一遍遍念《尚书》里‘皇天无亲,惟德是辅’……”
段成式如泥塑木雕,手中砚台几乎坠地。父亲?县尉?那个在长安高坐庙堂、须发皆白的父亲,竟曾在这风雪兖州,为一个失势的樊氏族人熬药、抄书、守夜?那砚台上“樊氏”二字,是父亲亲手所刻,还是樊丰所赠?七十年光阴,竟将一段肝胆相照,掩埋得如此寂静无声!
“他……他为何不说?”段成式嗓音嘶哑。
老者抬眼,雪光映得他眸子清亮如少年:“说给谁听呢?说给朝堂上那些弹劾樊丰‘结党营私’的御史听?说给后来攀附权贵、将樊氏旧宅改作别院的豪强听?你父亲把这段日子,连同这方砚台,一起锁进了心里最深的匣子。他只偶尔醉后,对着月亮念一句‘兖州雪,薄荷香’……后来,他升了京官,离了兖州,再没回来过。可每年冬至,他必差人送来一坛云梦酒,坛上贴着‘雪’字——我尝过,酒里有薄荷的清气。”
猫儿一直安静听着,此时忽然拽了拽江涉的袖子,仰起小脸,眼睛亮得惊人:“江涉,你记得不?七十年前,我们离开那天,樊二在庙门口摔了一跤,手里的枣糕掉进雪地里,沾了泥。你蹲下去捡起来,吹掉泥,掰开一半给我……那半块枣糕,甜得发苦。”
江涉终于抬起了头。兜帽阴影下,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老者脸上,缓慢,沉重,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他沉默片刻,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我记得。那年雪,比今天还大。樊丰摔跤,是因为看见你偷偷往他药罐里放活蝎子——你说蝎子能‘以毒攻毒’,他喝完药,咳得吐血,半夜爬起来找你算账,结果被门槛绊倒。”
老者闻言,竟哈哈大笑,笑声震落满头积雪:“对!就是那只蝎子!后来我才知道,是你教小猫儿捉的!你这人啊……”他摇头,笑意里却带了浓重的慨叹,“七十年,你模样未改,可这城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樊谦如今是刺史,樊家门庭若市;樊平的坟头草,我都替他除了三次;樊丰……”他声音低下去,目光投向远处鳞次栉比的宅邸,那里灯火通明,丝竹隐约,“早化作太行山下一抔黄土了。”
猫儿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她默默松开江涉的袖子,低头看着自己沾了雪水的鞋尖,小小的身体在风雪中显得单薄。段成式心头一紧,想说什么,却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沉重如铅。
就在此时,城内忽然爆发出一阵喧闹!锣鼓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孩童清脆的呼喊:“傩舞来了!傩舞来了!”只见一队披红挂绿的傩面队伍踏雪而来,为首者头戴狰狞鬼面,身披赤色豹纹袍,手持长柄铜铃,每走一步,铃声“哐啷”作响,震得檐角冰棱簌簌而断。队伍后跟着数十名童子,皆着素白麻衣,赤足踏雪,手中高举燃烧的松明火把,火光跳跃,映得满街雪地泛出诡异的金红。
那领头傩师行至众人面前,忽然停步。他缓缓摘下鬼面,露出一张年轻俊朗的脸,眉宇间竟与樊谦有三分相似!他目光如电,径直射向猫儿,又掠过江涉,最终定格在老者脸上,深深一揖:“晚辈樊琰,奉家父之命,在此恭候先生与诸位贵客多时。家父说,雪落之时,故人当至。”
老者——石头娘娘,缓缓点头,神色平静。猫儿却猛地抬头,盯着樊琰手中那面青铜傩面,瞳孔骤然收缩!那面具额心,赫然嵌着一枚小小的、半透明的琥珀,琥珀深处,凝固着一只纤毫毕现的、振翅欲飞的蝴蝶——与她今晨在马车壁缝里,偶然瞥见的那只,一模一样!
江涉的目光,亦随之落在那琥珀之上。风雪呼啸,天地苍茫,唯有那枚琥珀,在火光映照下,幽幽流转着千年不灭的微光。段成式屏住呼吸,望着那蝴蝶翅膀上细微的脉络,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七十年前,樊丰病榻前,猫儿曾用琥珀粘住一只迷路的蝴蝶,说要把它“永远留在光里”。那枚琥珀,后来……去了哪里?
樊琰直起身,目光灼灼:“家父已在府中备下暖阁、炭盆、热酒,更有樊氏先祖手书残卷数册,专待先生与段公子品鉴。”他顿了顿,视线再次扫过猫儿,嘴角微扬,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自然,还有当年……那只蝴蝶的下落。”
猫儿没说话。她只是慢慢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左耳耳垂——那里,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痕,正随着她指尖的触碰,隐隐泛起微弱的、琥珀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