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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成式吓了一跳,声音越来越响的时候,他才看到,那两块巨大的望仙似石,竟然开裂了。
“喀嚓嚓……”
开裂的声音仍在持续,就像是真的有人藏在里面。段成式捂住嘴巴,就连呼吸都屏住了。空下的一...
雪越下越密,檐角垂下的冰棱渐渐连成一线,在风里轻轻相撞,发出细碎如玉磬的声响。庭院中那棵老槐树早已落尽叶子,枝干虬曲如墨痕,在灰白天地间划出几道倔强的笔意。老鹿山神端坐于廊下,膝上搭着一条赭色云纹绒毯,手中一盏青瓷茶盏热气袅袅,杯底沉着几片未化的雪粒,映得茶汤泛出微青的光。
段成式坐在下首,双手搁在膝头,指尖微微发凉。他不敢抬眼直视山神,却忍不住用余光去描摹对方袍角浮动的赤纹——那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雪光映照下缓缓游移,时如赤鲤摆尾,时如朱雀振翅,仿佛整件衣裳底下蛰伏着活物。他喉头微动,想问又不敢问,只觉自己方才所闻所见,已远超《玄怪录》《酉阳杂俎》里所有荒诞之语;可偏偏这老人说话时语气平和,像在讲邻家小儿昨日偷摘了谁家枣子,半分不带威压,却叫人脊背发紧、心口发烫。
猫儿蹲在阶前,正用一根枯枝拨弄积雪,忽而抬头:“山神公公,您这袍子上的红,是不是当年跟大白打架时沾的血?”
老鹿山神一笑,眼角褶皱堆叠如松纹:“你倒记得清楚。”
“当然记得!”她把枯枝一扔,拍了拍手,“那时您肩头裂开一道口子,血滴到石头上,石头就长出了红苔,我舔过一口,咸的。”
段成式猛地一怔——舔过?他下意识攥紧袖口,指甲掐进掌心。他忽然想起樊家双生子说要买灯笼给妖怪住,又想起猫子前辈嚼虫子时“咔嚓”一声脆响……这些琐碎细节此刻串在一起,竟如铜铃轻撞,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原来所谓“神仙”,并非高踞云端、不食烟火,而是会流血、会疼、会舔石头、会嚼虫子,会在雪地里蹲着玩雪,会为旧友归来而嘴角微扬。
蒲正站在廊柱阴影里,肩膀绷得极紧,目光不住往院门飘。他早年随段成式访过终南山道士,见过吞符噀水、踏罡步斗,可从未见过一位山神,笑呵呵与孩童说话,还被一只猫精当面揭短。他悄悄挪了半步,脚后跟踩进积雪,冷意刺骨,反倒让他清醒几分:这山神若真要取人性命,何须动手?单是袍角一拂,怕就能教人魂飞魄散。可他没动,只静静坐着,听风雪掠过屋脊,听檐溜滴答坠地,听猫儿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歌谣。
歌谣声未歇,院外忽有脚步踏雪而来,窸窣细碎,由远及近。段成式侧耳,辨出是两人,一人步履沉稳,一人略显迟疑。不多时,门扉轻叩三声。
老鹿山神未言语,只将茶盏搁回小几,指尖在青瓷沿上轻轻一叩。
“请进。”
门开了,寒气裹着雪粒子扑入廊下。进来的是个身着靛青圆领袍的中年人,腰束革带,足蹬乌皮靴,眉目清朗,额角已有细纹,却掩不住一双眼睛里的光——不是少年人的灼灼,亦非老者的浑浊,而是经年浸润书卷、又饱历风霜后沉淀下来的温润与锐利。他身后跟着个青衫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形挺拔,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匣盖边缘磨得发亮,显然常开常合。
中年人目光扫过廊下诸人,先是对老鹿山神深深一揖,再转向猫儿,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惊愕,随即化作熟稔笑意:“猫姨。”
猫儿仰起脸,眯眼打量他片刻,忽然“咦”了一声:“樊谦?”
“正是晚辈。”樊谦直起身,又向段成式与蒲正颔首致意,礼数周全,却无半分倨傲。他目光在段成式脸上停驻稍久,似在辨认什么,末了微笑道:“这位公子面善,莫非是长安来的?”
段成式心头一跳,忙起身回礼:“在下段成式,家父段文昌,现任御史中丞。冒昧随师北上,途经兖州,幸得山神垂怜,容我等暂避风雪。”
“段中丞之子?”樊谦眼中微光一闪,旋即展颜,“难怪气度不凡。家父曾言,段公执法如山,却最重文脉,当年在西川节度使任上,亲赴青城山寻访隐逸,只为延请一位擅训诂的老儒执教州学。”
段成式闻言,面上微热。他父亲确有此举,却从未对家中提起,更不知樊谦竟能道出细节。他张了张嘴,尚未接话,猫儿却插嘴道:“樊谦,你小时候可比现在胖!”
樊谦一愣,随即朗笑出声,笑声清越,惊得檐角积雪簌簌滑落:“猫姨记性倒好!那时您总拿糖哄我背《孝经》,背错一字,就扣半块麦芽糖——我至今记得,第三章‘身体发肤’那一句,我念成了‘身体头发’,您硬是没收走我三块糖!”
“你还记得?”猫儿眼睛弯成月牙,“后来你偷偷把糖埋在后院槐树根下,想等它长出糖树来,结果被蚂蚁搬空了,哭了一整天。”
樊谦笑容更深,望向老鹿山神:“山神公公,您当时就在树杈上看着,还笑得胡子抖了三抖。”
老鹿山神慢悠悠吹了吹茶面浮雪:“你祖父樊丰,也干过这事。他埋的是铜钱,想种出摇钱树,结果挖出来时,钱上爬满蚯蚓,吓得他连夜躲进祠堂,跪着抄了七遍《金刚经》。”
众人皆笑。段成式却心头剧震——樊丰、樊平、樊谦,三代人名,如三枚铜钱,一枚一枚投入他记忆深井,激起层层涟漪。他猛然想起父亲书房中那册《兖州人物志》残本,末页有朱批小字:“樊氏,世居兖州,唐初有樊丰者,性朴厚,尝捐粟千石赈饥,乡人立碑于东门,今湮。其孙樊谦,贞元中进士及第,官至尚书左丞……”彼时他只当是寻常郡望,谁知这“朴厚”的樊丰,竟是被猫精用糖哄着背书的稚子;这“官至尚书左丞”的樊谦,幼时竟会偷埋麦芽糖!
笑声渐歇,樊谦转向青衫少年:“阿琰,还不见过诸位?”
少年上前一步,打开紫檀匣,取出一方素绢。绢上墨迹淋漓,画着一棵古槐,枝干盘结,树冠如盖,树根处却隐隐透出几缕青烟,烟气缭绕中,似有数个模糊人影倚树而立,或执卷,或持帚,或抱琴,姿态各异,却皆含笑意。最奇的是树干中央,刻着两个小小篆字——“樊宅”。
“这是家祖手绘《槐荫图》。”樊谦声音低沉下来,“他临终前命我裱好,说若有故人归来,便以此为信。猫姨,山神公公,此图今日,终得呈于二位面前。”
猫儿伸指抚过绢面,指尖停在那“樊宅”二字上,久久未动。她忽然抬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地:“樊二呢?”
樊谦垂眸:“祖父于建中三年冬月辞世,享年九十有三。临终前,他唤我至榻前,说梦见太行山雪落满肩,有个穿红衣的小姑娘,提着灯笼来接他。他笑着让我别哭,说那是回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