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觉得这个梦好极了。

他站在东海面前，看着这个广阔的世界，还没来得及和元丹丘说那小庙的玩笑，在心里稍稍一想那没入身体的流光。

巨大的声音就顿时撞破他的耳膜，发出沉重的轰鸣。

周...

风雪扑在城门上，卷起细碎的白雾，又倏忽散开。段成式掀开车帘，寒气如针扎进面颊，他下意识缩了缩脖颈，目光却牢牢钉在那老者身上——灰白须发被雪粒压得微沉，青布直裰洗得泛出淡青底子，腰间悬一枚旧铜铃，锈迹斑斑，却未随风而响。他佝偻着背，双手拢在袖中，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可那双眼睛，清亮得不像七十岁的人，倒像秋潭映着初雪，静而锐，一眼便望穿马车里三双惊疑不定的眼。

猫儿最先动了。她脚尖一点，轻如狸猫跃下车辕，雪落无声，只在靴底压出浅浅凹痕。她仰头望着老者，鼻尖微动，似在嗅什么气味，又似在辨认什么轮廓。半晌，她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石头娘娘？”

老者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檐角积雪簌簌而落：“小猫儿！你竟还记得我这把老骨头！”他伸手欲摸她头顶，手至半途又迟疑收住，只将袖口微微一抖，露出腕上一道浅褐色旧疤，蜿蜒如蚯蚓，“喏，樊二当年拿烧红的铁钎烫的，说要镇我这山精的野性——可烫完第三天，我就蹲在他窗台啃他新蒸的枣糕，他连骂都懒得骂了。”

段成式心头一震，樊二——樊丰！那位被猫子前辈唤作“樊二”的兖州前贤，竟真还活着？不，不对……他目光急扫老者枯瘦的手、青筋凸起的脖颈、眼尾深陷的纹路，又猛地转向猫儿——她正踮着脚，伸手去碰老者腕上那道疤，指尖将触未触，神情竟有几分小心翼翼，仿佛怕碰碎什么易逝之物。江涉已悄然立于车旁，斗篷兜帽遮住了半张脸，唯余下颌线条绷得极紧，目光沉沉落在老者身上，不言不动，却像一柄收鞘的剑。

“您……是石头娘娘？”段成式终于开口，声音因风雪微哑。

老者笑意渐敛，目光缓缓移向段成式，那眼神里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段郎君读过《酉阳杂俎》么？”

段成式脊背一僵。那是他父亲段文昌所撰志怪集，尚未刊行，仅存抄本数册，秘藏于家塾深处。他自幼随父校勘，字字句句皆刻于心。此刻被一个素昧平生的老者点破，岂止是惊？分明是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顶门！

“家父……确有此稿。”他喉结滚动，艰涩道。

老者颔首，雪片落在他眉睫上，未化：“那稿子里，写过一座庙，庙后有块青石，石缝里长出过三株并蒂兰，兰叶上晨露凝珠，状如泪滴。兰开花时，石上苔痕会浮出‘樊’字。那年，樊谦尚在襁褓，樊平抱着他来拜神，说若神灵显应，愿捐三十石米修庙墙——后来，庙墙真修了，米也运来了，可樊平没等到兰谢，就病殁于赴京赶考途中。”

段成式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被冻住。那并蒂兰、青石、苔痕‘樊’字……父亲稿中确有此段！可那稿子从未示人，更未提及樊平病卒细节！他父亲与樊家素无往来，怎会知此秘辛？他猛地转向猫儿，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猫儿却没看他。她正仰头，仔仔细细端详老者耳后——那里有一小片皮肤颜色略深，形如半枚月牙。“您耳朵后面……”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一场旧梦，“是不是也有个疤？像被谁用指甲掐出来的？”

老者笑容彻底消失。他慢慢抬手，指尖拂过耳后那片月牙痕，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婴孩。风雪骤紧，吹得他衣袂翻飞，那枚旧铜铃终于“叮”地一声脆响，短促，清越，仿佛敲在人心最软处。

“是啊。”他叹息，声音飘渺如烟，“七十年前，一个穿红袄的小丫头，恼我骗她说庙后石头会说话，气得扑上来掐我……疼得我龇牙咧嘴，可舍不得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