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成呢？”徐阮问。

梁贤帝起身，玄色龙纹大氅掠过地面，像一道沉默的阴影：“若不成，朕便当这三个月，是你最后的体面。”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殿门被风撞开又合拢。徐阮独自立于满室烛影里，手中密折边缘已被汗水浸软。她忽然抬手，将那方绣着并蒂莲的旧帕按在心口——那里跳得极快，却极稳。

“娘娘……”苏青捧着暖炉进来，见她神色怔忡，犹豫道，“二皇子方才遣人送来这个。”

徐阮低头。

是一只竹编的小鸟，翅膀歪斜，却用金线细细缠了三圈，鸟喙衔着一小枝腊梅。

她指尖抚过那粗糙的竹丝，忽然想起裴允今日在凤藻宫里那抹转瞬即逝的笑——不是委屈，不是讨好，而是像冰层乍裂时，底下暗涌的、无声的激流。

“苏青。”她将竹鸟置于掌心，对着烛火，“去查清楚，承恩殿那扇漏风的窗，是谁修的。”

“是。”苏青躬身，“奴婢这就去。”

徐阮却未停，又道：“再去趟尚食局，把四皇子今早用的点心单子要来。尤其注意——有没有加蜂蜜的糕点。”

苏青一愣：“蜂蜜？”

“嗯。”徐阮指尖轻轻叩击案几，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青砖，“四皇子过敏，碰不得蜂蜜。可今日他砸茶盏时，袖口沾的甜香，分明是槐花蜜的味道。”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她忽然笑了。

那笑极淡，却让苏青莫名想起淮北雪原上，初春撕裂冻土的第一道裂痕。

同一时刻，坤和宫。

陈贵妃正用银簪挑着灯芯，火苗跳跃着映亮她阴晴不定的脸。裴辰垂眸饮茶，凌青染则轻轻为她捶着肩。

“皇上去了凤藻宫。”凌青染忽然道，“听说……留了一个时辰。”

陈贵妃银簪尖端一抖，灼红灯花溅在手背，她却恍若未觉：“哦？可有责罚她？”

“没有。”凌青染垂眸，“反倒是……给二皇子升了居所。”

陈贵妃手一松，银簪叮当坠地。

“不可能！”她猛地攥住凌青染手腕，“裴允那个废物，凭什么？！”

凌青染忍痛不语，只悄悄瞥了眼裴辰。

裴辰放下茶盏，声音温润如常：“母妃忘了？前日户部呈报，淮北水患赈银短缺三万两。昨日，这笔银子突然出现在户部库房——盖着凤藻宫的凤印。”

陈贵妃呼吸一滞。

“更巧的是，”裴辰指尖轻点桌面，“押运这批银子的船队，船老大姓徐，是淮北徐家旧部。”

殿内熏香氤氲，却压不住骤然升起的寒意。

陈贵妃盯着地上那支银簪，簪头雕着展翅凤凰，凤凰右翅却缺了一小块——那是十年前，她摔碎凤印时，崩掉的金羽。

“她查到了……”陈贵妃喃喃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查到了盐案……”

凌青染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母妃，徐皇后不是来争宠的。她是来……收债的。”

窗外，一株百年老梅正悄然绽开第三朵花。花瓣纯白，蕊心一点朱砂，像一滴未干的血。

而此刻凤藻宫深处，徐阮已将竹鸟置于妆台铜镜前。镜中映出她与那歪斜小鸟，也映出窗外飘落的第一片雪花——雪落无声，却覆盖了整个紫宸城。

她伸手，取下鬓间一支赤金步摇。

步摇垂珠轻晃，折射出细碎光芒，映得她眼底幽深如古井。井底沉着十六年淮北风雪，沉着父亲战死时未寄出的家书，沉着徐家祠堂坍塌时漫天飞舞的族谱残页……还沉着今日凤藻宫青砖上，那一滩未擦净的、混着茶渍与血丝的雪水。

她忽然将步摇插入发髻最深处，金芒隐没于乌发之间，像一柄收鞘的剑。

“传膳。”她道，声音清越如冰泉击石，“今日……吃淮北的酱肘子。”

苏青一怔：“娘娘，淮北酱肘子需用三十年陈酿糟卤腌制，宫中并无备料。”

徐阮望向窗外渐密的雪幕，唇角微扬：“那就去尚食局借灶。告诉他们——本宫要用徐家秘方，卤一整头猪。”

她顿了顿，指尖拂过镜中那朵梅花：“顺便，把四皇子今早用过的所有器皿，都收来。”

雪，越下越大。

紫宸城的琉璃瓦渐渐被染成一片苍茫，唯有凤藻宫飞檐上那只鎏金凤首，在风雪中始终昂首向天，喙中衔着的明珠，幽幽泛着冷光，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正此时，殿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

“启禀娘娘！”小太监跌跌撞撞扑进来，脸颊冻得青紫，“重华宫……重华宫东偏殿起火了！火势不大，但……但二皇子殿下说，火是从他床底下的旧箱子里烧起来的！箱子里……全是烧剩下的平安符灰烬！”

徐阮缓缓起身，玄色宫装曳地无声。

她走向殿门，风雪扑面而来，却只令她眼睫微颤。

“走。”她道，声音融进雪幕，“本宫去瞧瞧——裴允的灰烬里，到底埋着多少未烧尽的字。”

雪地上，她踏出的第一个脚印，深深浅浅，却笔直向前，像一道不容回头的敕令。

而就在她迈出凤藻宫门槛的刹那，重华宫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悠长钟鸣——那是宫中丧仪才用的青铜引魂钟。

咚。

雪，落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