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晨看了一眼，说话的是安州新任市委书记徐乐乐。

徐乐乐之前是一个边缘厅局的厅局长，原本安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是怎么都轮不到他的，但他有一个优点，比较听话，所以，刘宏书记琢磨了之后，就把他放到了安州搞市委书记。

他这个人因为一直在边缘厅局工作，所以整个人的性格也有点不喜欢去管太多、不想去担责任，想着低调一点。

却忘记了一点：当市委书记本身就需要魄力。

这几天，一直没有拿出合适的解决办法。

一直觉得，这......

王晨点点头，脚步没停，却已收了笑意，眉峰微压，目光沉静如潭水，只对李杰出低声道：“接过来。”

李杰出立刻掏出手机，调成外放模式，轻轻递到王晨耳侧。

电话那头传来叶省长略带沙哑却极有分量的声音：“小王，你在江南师大？”

“是，叶省长。”王晨语速平稳，声线不高不低，既无迟疑，亦无谄色，“刚在食堂吃完饭，正和卢书记他们走着。”

“嗯。”叶省长顿了半秒，像是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略缓，“我刚接到省教育厅吴厅长的电话，又看了纪检组转来的初步核查材料——那个驾驶员，叫张磊，二十七岁，合同制聘用人员，不是正式在编，但挂靠在厅机关服务中心名下，车是教育厅后勤处统一调配的‘公务用车’，车牌号苏A0237J，确属教育厅资产。”

王晨脚步微微一滞，眼神一闪，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插话，只是轻轻颔首，示意李杰出把手机音量调高半格。

“问题出在三个层面。”叶省长声音渐沉，“第一，张磊以‘接送厅领导赴基层调研’为由，伪造电子出车单，系统里留痕完整；第二，车上三人，除张磊外，一男一女，系其大学同学，男的在章昌一家私募基金任职，女的是某MCN机构内容运营，两人当天行程与教育厅无关；第三，交警调取路口监控发现，张磊在斑马线前未减速，对方车辆正常通行，反被其鸣笛、别车、急刹逼停，随后下车推搡——全程录像已存档，教育厅纪检组正在做笔录。”

王晨听罢，没接话，只将目光缓缓扫过身旁卢芬奇。后者额角沁出细汗，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西装袖口，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没敢吐出来。

“小王。”叶省长忽然换了语气，像是一根绷紧的弦忽而松了半寸，“你一直在分管教育，这事，你怎么看？”

这一问，不轻不重，却如石坠深潭。

王晨没立刻答，而是停下脚步，抬头望了眼教学楼顶上“厚德博学”四个鎏金大字，风吹日晒，边角已微泛黯色。他沉默三秒，才开口：“叶省长，我看这事，表象是驾驶员耍横、公车私用，根子不在车，也不在人，而在制度失守、监督失灵、责任失位。”

“哦？”叶省长笑了声，短促、冷静，“说下去。”

“首先，合同制驾驶员管理存在监管真空。”王晨声音清晰，字字落地，“教育厅现有在册驾驶员四十三人，其中十九人为服务外包或劳务派遣，人事关系不在厅里，培训、考核、纪律约束全靠后勤处口头提醒——这哪是管人？这是养虎。”

卢芬奇喉结一滚，下意识想解释，却被王晨一个眼神止住。

“其次，出车审批形同虚设。”王晨继续道，“电子系统能造假，说明权限分配过滥、复核机制缺失；一张假单子能过审，背后至少涉及调度员、科室负责人、后勤处副处长三级签字确认——谁签的？谁审的？有没有核实过用车事由与行程匹配度？这些，现在都得查。”

叶省长那边静了两秒，随后一声轻叹：“好，这点我记下了。”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王晨语气陡然沉落，像一块铁坠入深井，“为什么一个合同工敢开着教育厅的车，在闹市区围堵群众？他不怕？他凭什么不怕？”

风掠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因为他知道，出了事，顶多‘批评教育’；因为他知道，只要不出命案，没人真动他；更因为他知道——”王晨目光扫过卢芬奇，又落回前方空旷的林荫道，“某些单位，把‘司机’当成了隐形编制，把‘用车’当成了特权符号，把‘不出事’当成了管理底线。这才是最危险的。”

卢芬奇脸色发白，双手交叠在腹前，指节泛青。

李杰出悄悄侧身，朝宋鑫使了个眼色。宋鑫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他知道，王晨这话，已不是说给卢芬奇听的，是说给电话那头、说给整个江南省教育系统听的。

果然，叶省长沉默良久，才道：“你这番话，我让办公厅速记整理，明天上午，发全省教育系统一把手信箱。”

王晨应了声“是”，却没结束通话。他忽然问：“叶省长，您刚才说，张磊是合同工？”

“对。”

“那他的社保、工资，从哪儿发？”

“厅机关服务中心账上走。”

“服务中心归谁管？”

“后勤处。”

王晨点头：“后勤处归谁直管？”

叶省长笑了：“你这是在给我挖坑啊……后勤处长，上个月刚提拔为副厅级，是我点的名。”

王晨也笑了，笑得极淡，极稳：“那正好。我建议，由省纪委驻教育厅纪检监察组牵头，联合人社、财政、审计三部门，成立专项核查组，不仅查张磊，更要查近五年教育厅所有公务用车使用记录、所有驾驶员劳动合同签订与履行情况、所有外包服务费用支付明细——尤其要查清楚，那些‘接送领导调研’的出车单，究竟有多少次，真的去了基层？”

电话那头，叶省长没立刻表态。

风更大了些，卷起几片枯叶，在王晨脚边打了个旋。

三秒后，叶省长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的决断：“准。你牵头，方案今天下班前报我。另外——”他稍作停顿，“下午三点，省委常委会临时加议一项议题：《关于加强全省党政机关公务用车全周期监管的若干意见（征求意见稿）》。你来汇报。”

王晨挺直脊背：“是。”

挂断电话，他没看卢芬奇，也没看其他校领导，只转身朝教学楼方向走了几步，忽然抬手，指向不远处一栋灰墙红瓦的老楼：“那是文学院旧楼吧？”

卢芬奇一愣，忙跟上：“是是，建于1958年，去年刚完成抗震加固，但内部电路老化严重，空调没法装，冬天冷夏天热……”

“不用解释。”王晨打断他，目光落在楼体外墙一处剥落的水泥缝上，“我只问一句——这楼里，还住着多少老教授？”

“七位……都在返聘序列，带研究生，也上课。”

“学生去那里自习吗？”

“少……怕影响老教授休息。”

王晨没再说话，只抬手，轻轻叩了叩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咚、咚、咚。”

三声闷响，惊飞檐角一只麻雀。

他转身时，脸上已没了半分波澜：“卢书记，你刚才说，学校一年预算十几个亿？”

“是……”

“那我问你——”王晨步履沉稳，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楔进空气，“全校2700多名教职工，人均办公经费不到五万；可一栋65年历史的老楼，加固花了八百多万，却连个合格的照明线路都不敢换。这笔钱，花在哪了？”

卢芬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王晨不再等他回答，径直走向校门口。李杰出快步跟上，低声问：“省长，还回食堂看看吗？”

“不去了。”王晨摆摆手，“通知学校，下午两点前，把近三年所有教学楼维修改造项目的立项文件、招投标记录、验收报告、资金拨付凭证，全部扫描加密，传至省政府督查室邮箱。”

李杰出迅速记录。

走到车旁，王晨忽然停步，仰头望了眼校门上方“江南师范大学”六个大字。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声音轻得只有身边两人听见：

“有些账，不能光算钱。”

“得算时间。”

“算人心。”

“算十年后，学生想起母校时，最先想到的，是这扇锁着的教室门，还是这栋漏风的老楼里，伏案批改论文到凌晨两点的教授？”

宋鑫替他拉开车门。王晨弯腰上车前，忽又回头，目光扫过围在远处不敢靠近、却仍踮脚张望的几个学生。其中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手里攥着本《教育哲学导论》，书页边角磨得发毛。

王晨冲他微微颔首。

那男生一怔，下意识立正，又慌忙低头翻书，耳尖通红。

专车缓缓启动。

车内，王晨闭目靠向椅背，手指在膝上轻叩三下，节奏如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