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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杰出递来保温杯,杯口氤氲着枸杞红枣茶的温香。
王晨接过,抿了一口,忽然问:“李杰,你说,如果当年我们上学那会,教室也锁着,你上哪儿自习去?”
李杰出一愣,随即笑了:“图书馆抢不到座,就蹲路灯底下背英语单词。冬天手冻得写不了字,就揣兜里哈气暖着。”
王晨也笑了,眼角浮起细纹:“后来呢?”
“后来?”李杰出望着窗外飞掠的梧桐树影,“后来考上研,进了省委党校,再后来……跟着您。”
王晨没接话,只将杯子握得更紧些,热意透过瓷壁渗进掌心。
车行至校门拐角,他忽然抬手,示意停车。
摇下车窗。
风灌进来,吹乱他额前几缕灰白头发。
他望着校门内那块斑驳的“全国重点马克思主义学院”铜牌,静静看了十秒,才重新坐直:“走吧。”
车子汇入车流。
李杰出打开笔记本,快速记录:“今日暗访要点:一、教育厅公车私用事件须彻查追责;二、江南师大教室封闭管理问题,责令三天内整改并书面反馈;三、高校预算执行效能问题,拟于下周召集财政、教育、审计三部门专题研讨……”
他写到此处,笔尖一顿,抬头看王晨:“省长,要不要顺道去趟省教育厅?吴厅长说,人在办公室等您。”
王晨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目光平静:“不去。”
“那……”
“让他把调查报告,连同张磊的劳动合同、工资流水、社保缴纳明细、近半年全部出车记录,今晚十二点前,发我邮箱。”
“是。”
王晨闭上眼,声音渐低:“告诉吴厅长,我不看他怎么检讨,我看他怎么动手。”
车窗外,暮色渐沉,晚霞烧透半边天。
一辆银灰色丰田卡罗拉从对面车道驶过,车窗半开,驾驶座上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正一边开车一边刷手机——屏幕亮着,是江南师大校园论坛热帖:《震惊!副省长突袭食堂吃饭,被学生偶遇当场认出!附高清图》。
帖子里,有人上传了王晨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的侧影,照片模糊,却能看出他袖口熨得一丝不苟,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素圈银戒,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帖子下方,已有三百多条回复:
【楼主在哪拍的?求原图!】
【刚才陪餐的卢书记脸都绿了哈哈】
【听说教育厅出事了?是不是和这个有关?】
【我导说,王省长分管教育后,他们学院项目申报流程快了一倍……】
【刚查了,他戒指是婚戒,夫人是省中医院呼吸科主任,抗疫时上过一线】
【所以……他真是来吃饭的?】
【废话,领导又不是机器人,饿了当然要吃饭。】
【可他吃得比我还少,就一碗米饭,两份素菜,一勺汤……】
最后一句后面,跟了十七个流泪猫猫头。
车里,王晨睁开眼,目光沉静如初。
他拿起手机,没有点开任何新闻推送,而是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老周”的号码。
指尖悬停两秒,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一声苍老却洪亮的“喂——”。
王晨笑了:“周老师,我是小王。今晚能赏光,一起吃顿家常饭吗?我带瓶您爱喝的古井贡。”
电话那头沉默半秒,随即朗声大笑:“好!我就等你这句话!我家楼下那家小馆子还在,你来,我炒个蒜苗腊肉——记得带酒,别带官话!”
王晨应下,挂断。
他将手机倒扣在膝上,望向窗外。
晚霞正一寸寸沉入远山轮廓。
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子。
李杰出轻声问:“省长,回省政府?”
王晨摇头:“去城西。老教师公寓。”
李杰出一怔,随即明白——那是周明远教授的住所。周老曾任江南省教委副主任,王晨读研时的导师,退休后婉拒一切社会职务,只在社区老年大学义务讲授《教育史纲要》,每月十五号雷打不动开课。
车转向城西。
王晨靠在椅背上,终于卸下所有锋芒,只余倦意与温和。
他想起方才食堂里那个攥着《教育哲学导论》的男生。
想起文学院旧楼里伏案至深夜的老教授。
想起张磊车里那两张陌生而年轻的脸——他们未必坏,只是被一套失效的规则,悄然惯坏了。
改革从来不是劈开山岳的一斧。
它更像春雨,无声浸润冻土;
像针脚,密密缝补裂痕;
像那栋老楼里,尚未更换却坚持运转三十年的电闸——
开关之下,仍有电流奔涌。
车窗外,霓虹渐盛。
王晨闭上眼,呼吸平缓。
他什么也没说。
但李杰出知道,今晚那顿蒜苗腊肉之后,一份关于高校治理现代化的调研提纲,已在王晨心里,悄然落笔。
字字千钧。
句句无声。
而此刻,江南师范大学教学楼顶层,一间未上锁的阶梯教室里,二十七个学生正围坐一圈,讨论《教育公平的现实困境》。投影仪蓝光映在他们脸上,年轻,专注,眼里有光。
无人知晓,就在十分钟前,一位副省长曾站在楼下,仰头看了很久。
风穿过敞开的窗,拂动讲台上摊开的教案。
教案首页,手写着一行小字:
“真正的教育,从不因经费短缺而缩水;
它只会在人心荒芜时,真正破产。”
——周明远,2023年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