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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淮南寿春,这一年来甚是热闹。
自袁术占据此地以来,广纳流民,招兵买马,势力日盛一日。
城外大营连绵数十里,旌旗如云,戈甲耀日。
每日操练之声震天动地,方圆数十里皆闻。
你道袁术如今是何等势力?
他坐镇淮南之地,遥控豫州。
逼死广陵太守张超,入侵徐州。
派遣吴景担任丹阳太守,染指扬州。
同时,袁术对南阳依然还有掌控力,即荆州也有他的势力。
势力横跨四大州,袁术此时俨然是天下第一诸侯。
而公元195至198年,也的确是袁术人生的最巅峰时期。
这你便不难理解,历史上的袁术凭什么敢在这时候称帝了。
你的术语,实力允许。
寿春城中,街市繁华,商贾云集。
南来北往的客商络绎不绝。
将淮南的盐、铁、粮、布运往四方,又将各地的奇珍异宝运入寿春。
袁术坐镇其中,俨然一方霸主,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这一日,秋高气爽,天朗气清。
寿春城中的府衙内,袁术正在堂上与幕僚议事。
他今年四十余岁,生得体面富贵,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
只是那双眼睛太过锐利,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让人不太舒服。
袁术的势力,如今已是南方之最。
仅他所据之淮南,便地广千里,户口百万,兵精粮足。
袁术对此颇为自得。
他常与左右言道:“吾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
“今天下大乱,群雄并起,然能成大事者,非吾袁公路其谁?”
这话说得狂妄,但以他如今的实力,倒也不算全无根据。
此时的袁术,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的野心随着势力的扩张而不断膨胀,早已不满足于做一方诸侯。
他想要的,是整个天下。
正在此时,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快步走进堂中,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书信,朗声道:
“禀后将军,徐州有信至!”
袁术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茶盏,接过书信,拆开来看。
信纸是上好的竹纸,质地细腻,墨迹工整,显然出自大家之手。
袁术展开信纸,目光扫过信上的字句,起初只是漫不经心。
看着看着,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那信上的内容是这般写的一一
“后将军明公麾下:未将曹豹,谨拜言。”
“徐州之事,今已危殆。”
“陶使君身染沉疴,不能理事,左右皆奸佞小人,进谗言,远忠良。”
“陈登、糜竺之辈,名为士族,实为窃国之贼。
“勾结刘备,引来曹操,欲夺徐州基业。”
“曹操者,阉宦之后,德不配位。”
“其人残暴不仁,前伐徐州,多有杀业,士民怨之。”
“刘备者,织席贩之徒,诈托皇胤,外假仁义而内怀祸心。”
“此二人皆不配据有徐州。”
“惟明公四世三公,名播寰宇,德被黎元,方堪此任。”
“明公若肯驾临徐州,接领州事。”
“豹当率徐州上下,恭迎明公,奉以为主。”
“徐州百万生灵,延颈企踵,望明公之来久矣。
“惟明公垂察焉。
袁术看完这封信,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将信纸拍在案上,抚掌道:
“曹豹此言,甚合吾意!”
“徐州,本该就是我袁氏的囊中之物。”
“陶恭祖老矣,守不住徐州,理当让贤。
“今天授徐州于我,我若不取,岂非逆天行事?”
袁术是一个配得感极强的人。
他会觉得天下间万事万物,都是他应得的。
历史上,有一年爆发旱灾,袁术军中的士兵却处于饥寒交迫的状态。
江淮一带民不聊生,许多地方断绝人烟,饥荒之中甚至出现人吃人的现象。
当时袁术以十万斛米为军粮,袁术所设的沛相舒邵却散粮救饥民。
袁术听后大怒,陈兵将斩之。
舒邵说:“我知道一定要死,所以这么做。”
“我情愿以自己一人的性命,从灾难困苦中救出百姓。”
袁术听后,大受感动,下马拉着他的手说:
“仲应,您只想自己享有天下美名,而不愿意与我共同分享吗?”
这个故事听起来很奇怪,感觉跟袁术“骷髅王”的人设很不符合。
然而正如前面所说,袁术是一个配得感极强的人。
他极度自负加自恋。
有一句话叫,骗骗哥们儿就得了,别把自己也给骗了。
袁术就属于那种自信到把自己都骗了的人。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错的,他甚至一直认为自己是正义的,是一个游侠。
所以他在面对舒劭时,会被他感动。
自然,当曹豹这封充满彩虹屁的书信送至他的案前时,袁术自然是欢喜不尽。
他本就狂傲,自视甚高,最听不得别人的吹捧。
徐州更是觉得,本就该归他所有。
如今又得了曹豹的书信,更是觉得理所当然。
在袁术看来,陶谦老病,二子不才。
徐州群龙无首,正是他袁术入主徐州的大好时机。
至于曹操、刘备之流,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曹操不过是个阉宦之后,刘备不过是个织席贩履之徒,如何能与他袁公路相提并论?
堂中众人听了这话,无不面面相覷。
主簿阎象站了出来,拱手道:
“明公,徐州之事未可轻图也。”
袁术正在兴头上,被这句话叨扰了兴致,当即不耐烦地问:
“主簿此言何谓?”
阎象整了整衣冠,正色道:
“后将军,今徐州乱如麻,诸方杂沓,势若盘错。”
“陶谦病笃,陈登、糜竺等州中士族与曹豹之丹阳党羽暗相倾轧。”
“曹操屯兵小沛,刘备虎踞青州,臧霸拥众琅琊。”
“各怀异图,各有所觊。“
“徐州犹一釜沸粥,執搅其间,未免灼手。”
阎象话音一顿,又接着补充说道:
“明公若此时举兵向徐,恐致诸方警觉。”
“操、备、豹、登辈,虽内不自安。”
“然倘大敌压境,彼或暂释前嫌,并力外御。”
“如是则明公非唯不得徐州,反将自陷泥淖,进退维谷。”
“象窃谓,徐州之事,莫若静观其变,斯为上策。”
阎象一针见血地指出,袁术此时入侵徐州的不妥。
本来徐州局势就很乱,陶谦、曹操、刘备、曹豹各有染指。
加上曹豹、陈登、糜竺的内斗。
徐州本就是一团乱麻,结果袁将军您去了。
那人家可能就会放下争斗,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那这不是得不偿失吗?
袁术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敛去了几分,眉头微微皱起。
阎象的话说得在理,但袁术此时正在兴头上,哪里听得进这样的劝谏?
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道:
“阎主簿此言差矣!曹豹据徐州之年,根深蒂固,手握丹阳劲卒。”
“彼既驰书相邀,其意诚矣。”
“有彼内应,吾取徐州,正如探囊而取物耳。”
“至若曹操、刘备之徒,不过跳梁小丑,何足挂吾齿耶?”
“天之所与,弗取则反受其咎。”
“今若失此机,异日徐州入他人之掌握,吾必抱恨终天矣!”
象欲再劝,见袁术面色已有些不耐,只好闭上嘴巴,退了回去。
这时,长史杨弘站了出来。
他拱手道:“明公,弘亦以为可取徐州,然不可盲目行事。”
袁术见杨弘支持取徐州,心中稍悦,道:
“杨长史有何高见,快快说来。”
杨弘走到堂中,负手而立,不紧不慢地道:
“明公,今徐州正如散沙一盘,诸方之势犬牙交错,各怀异志。”
“若明公大举兴师,张扬而往。”
“恐彼等为自保之故,暂相媾合,并力御我。”
“此间主簿之所虑,亦非无理也。”
“然若因此遂弃徐州而不取,岂非因噎废食乎?”
他顿了顿,续道:
“弘以为,取徐州当用分化瓦解之策。”
“陶恭祖与明公本属同盟,明公不便明伐之。”
“刘备远踞青州,与徐州虽有所牵,亦未可遽加征讨。”
“唯曹操者,昔尝伐徐,行杀戮,与陶恭祖结深仇大恨。”
“今操屯兵小沛,名谓助守西,实则寄人篱下,根基未固。”
“此人实为最易图者。”
我们常说,初平末年到建安初年的剧本。
与其叫群雄割据,不如叫二袁争霸。
因为“群雄割据”的乱象,本质上就是袁绍、袁术两兄弟的“代理人战争”。
“二袁”才是棋盘前的玩家,而多数诸侯不过是棋局上的棋子。
当时中原大地上的战与和、盟友与敌人,基本都围绕这两大阵营展开。
当时袁绍阵营的北方联盟,就是以袁绍为首,曹操、刘表、刘岱为辅。
而袁术阵营的南方联盟,则是以袁术为首,公孙瓒、陶谦、孙坚、黑山军等为辅。
如果你看地图的话,就会发现,两边都充分发挥了远交近攻的优势。
袁绍联合了远在荆州的刘表,袁术亦联合了远在幽州的公孙瓒。
陶谦本是袁术的盟友,袁术本没有正当理由去攻打徐州。
所以杨弘才提出了,先找个软柿子捏。
袁术眼睛一亮,道:
“杨长史的意思是......先打曹操?”
杨弘点了点头,道:
“…….……正是。”
“曹操屯小沛,孤军悬入,粮秣不继,士伍沮丧。”
“明公若举兵讨之,胜势昭然。”
“然有一事不可不察——”
“刘备引操入小沛者,本欲假其力以御吕布东窥。”
“若明公伐曹,玄德恐将出师相援。
“彼据青州,甲兵坚利,储康充盈,诚未可轻也。”
袁术眉头又皱了起来,道:
“那该如何是好?"
杨弘微微一笑,道:“明公莫急。”
“弘已想好了一策——”
“明公司联络吕布,约其共图曹操。”
袁术一证:“吕布?”
杨弘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道:“不错。”
“吕布今据兖州,骁锐冠世。”
“麾下张辽、成廉辈,皆熊虎之将。”
“向者操与布争兖州,血战积年,遂成不共之仇。”
“布于操恨入骨髓,欲食其肉而喪其皮。”
“明公若与布连和,南北并进,则操虽欲插翅,亦难飞遁。”
“至于刘备——”
“彼若敢助曹操,明公与吕布即举南北之师齐进。”
“料那刘大耳区区青州一隅,安能当此雷霆之势?”
话音一顿,杨弘又进一步分析说:
“且今兖州大饥,蝗螟为灾,吕布军中亦患乏粮。”
“明公若稍馈粟米,结以欢心,彼必然效命。”
“如是,明公不劳寸刃,坐得虎狼之援,何乐而不为哉?”
袁术听了这话,越听越喜,连连点头。
他站起身来,在堂中来回踱了几步,抚掌道:
“妙哉!杨长史此计大妙!”
“联络吕布,南北夹击,先灭曹操,再图徐州——”
“此乃万全之策也!”
他停下脚步,看向杨弘,眼中满是赞许之色。
“杨长史,此事便由你操办。”
“速速备书,送往濮阳,约吕布共图曹操。”
“另备粟十万斛,一并送去,以表诚意。”
杨弘拱手道:“弘遵命。”
象在一旁听了,想要再劝,却见袁术已经拿定了主意。
知道多说无益,只好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安——
吕布此人,反复无常,今日可为盟友,明日便可能反戈一击。
袁术虽然势大,但与吕布这样的人打交道,还是得多长个心眼才是。
不过这话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袁术现在根本听不进去。
数日之后,一队车马从寿春出发,向北而行。
车队约有百余辆大车,满载粮袋,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领头的是袁术的使者韩胤,他是袁术手下颇为得力的干才。
带着百余精兵护卫,一路往濮阳方向而去。
时值深秋,北方的田野一片萧瑟。
蝗灾过后的兖州大地,赤地千里,寸草不生。
道旁不时可见倒毙的尸骨,有的已经腐烂,散发着恶臭。
有的则被野狗啃得七零八落,惨不忍睹。
韩胤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叹息,却也无可奈何。
这年头,人命如草芥,到处都是死尸,哪里管得过来?
行了十余日,车队终于抵达了濮阳。
此时吕布已据兖州数月,将濮阳修葺一新,城池坚固,守备森严。
城外营寨连绵,旌旗猎猎。
虽然粮草不济,但军容依然鼎盛。
韩胤远远望见濮阳城,心中暗暗叹——
都说吕布这人能力不行,
但能在短短数月间将一座饱经战火的城池恢复至此,也实属不易。
吕布也的确并非单纯的莽夫,他早年在丁原麾下时,其实干的就是主簿。
何况他也只是兖州集团请来的CEO,大权还是在陈宫、张邈这些大股东手里。
韩胤派人通报,不多时。
城中便有人出来迎接,将他引进了濮阳城中的府衙。
韩胤整了整衣冠,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高声道:
“袁将军麾下韩胤,拜见吕将军。”
吕布抬手道:
“韩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韩胤在客位坐下,命人將袁术的书信量上。
吕布接过书信,展开来看,只见信上写道——
致吕将军书
“闻将军神勇无敌,一马当先,取兖州如探囊取物。”
“曹操鼠辈仓皇奔逃,困守小沛,四方震服。”
“术虽远在淮南,亦为之拊掌称快!”
“今有一言,敢为将军陈之。”
“曹操者,世之奸雄也。”
“其人胸怀狭隘,睚眦必报。”
“将军虽取其地,彼岂肯善罢甘休?”
“今寄居小沛,如猛虎卧于阶下,终为将军心腹之患。”
“若不早除,待其喘息既定,纠合余党,必成燎原之势。”
“术闻之,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
“今将军兵精粮足,威震兖州,若顺流而下,直取小沛。”
“曹操残兵败将,安能抗乎?”
“术虽不才,愿举淮南之众,北渡淮水,与将军会猎于徐州之郊。”
“届时刘备虽有青州之兵,然东西受敌,自顾不暇,岂敢妄动?
“事成之日,徐州之地,与将军中分。”
“南至东海北及琅琊,皆归将军。”
“术但取彭城,下邳,广陵郡,足矣。”
“此诚两全之策,各得其所。
“将军乃当世虎将,术亦名门之后,两家合力,天下人谁敢侧目?”
“若迟疑不决,纵虎归山。”
“他日曹操复起,与将军为难,悔之晚矣!
“今特遣使奉上粮十万斛,聊表同盟之谊。”
“愿将军早决大计,共图霸业。”
“后将军、领淮南尹、兼扬州伯,四世三公,汝南袁氏,袁术顿首。”
吕布看完这封信,心中又惊又喜。
惊的是袁术居然主动来结盟,还送了十万解粮食———
在这个饥荒遍地的时节,十万斛粮食简直就是天文数字,足以让他的大军撑过这个冬天。
喜的是袁术是四世三公的嫡子,名望极高。
能得到他的垂青,对他吕布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吕布这人,骨子里对四世三公的世家大族还是有一种崇拜心理的。
他虽然骁勇善战,天下无敌,但出身毕竟不高,不过是并州边地的一个武夫。
而袁术不同,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是天下最显赫的世家。
能得到袁术的认可,让吕布感到自己终于被主流社会接纳了。
而且吕布跟袁术一样,都有很强的配得感。
俗称脸皮厚。
不然,为什么我吕布每当穷途末路之时,总会有人给我送粮食接济我?
他肯定喜欢我。
就是这个逻辑。
他将书信放在案上,沉吟片刻,转头看向身旁的陈宫,道:
“公台,袁公路主动来书,愿与我结盟,共图曹操。”
“还送了十万斛粮食来,你意下如何?”
陈宫接过书信,仔细看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他是兖州士人代表,骨子里对袁氏这样的世家大族有着天然的亲近感。
在他看来,袁术是四世三公的嫡子,代表着正统和秩序。
与自己是阶级盟友。
与袁术结盟,对兖州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陈宫沉吟片刻,拱手道:
“将军,宫以为,袁公路主动示好,此乃天赐良机,不可错过。”
“今曹操未灭,屯驻小沛。”
“其人志广量狭,睚眦必报,终当复图兖州。”
“留于小沛,实为心腹之患。”
“然操倚刘备为援,未可轻图。”
“今袁公路愿与将军结盟,南北夹击,曹贼必难支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