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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父在天子面前,也好交差了。”
吕布扶住司马朗,正色道:
“伯达回去告诉天子,布虽不才,必不负天子厚望!”
司马朗连连点头。
当下,司马朗辞别吕布,带着随从,赶回河内复命去了。
吕布得了粮食,又得了天子的诏书,心中大定。
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司马朗远去的车队,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天助我也。”
他喃喃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有了这些粮食,军中断炊之危便解除了。
有了天子的诏书,他便是名正言顺的兖州牧,再也不是什么“僭越”之人了。
吕布回到府街,当即召集众将,将天子诏书之事宣布了一遍。
众将听了,无不振奋,纷纷向吕布道贺。
濮阳城中,一片喜气洋洋。
反观曹操这边,就没有这般好运气了。
鄄城。
曹操的处境,比吕布要窘迫得多。
吕布得了司马氏的粮草,暂时解了断炊之危。
而曹操这边,却是一粒粮食也挤不出来了。
军中已经断粮三日。
起初,将士们还能喝粥。
后来粥越来越稀,稀得能照见人影。
再后来,连稀粥也喝不上了,只能杀马充饥。
马是骑兵的命根子。
杀一匹马,将士们的心就疼一分。
可没有粮食,不杀马,人就要饿死。
曹军大营中,到处是面黄肌瘦的士卒。
他们抱着刀枪,倚在营帐边,有气无力地躺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曹操坐在中军帐中,面前摊着地图,却无心观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再这样下去,不用吕布来攻,曹军自己就会垮掉。
“明公,”夏侯惇走进帐中,面色憔悴,拱手道,“粮仓已经空了。”
“将士们杀了三百匹马,勉强撑了几日。”
“可马匹有限,若再没有粮食,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马吃完了,吃什么?
人。
曹操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不想走到那一步。
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
“元让,”曹操睁开眼睛,看着夏侯惇,“你说,我们还能撑多久?”
夏侯惇沉默了片刻,道:
“最多......十日。”
曹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十日。
十日之后,若还没有粮食,曹军便不战自溃。
到那时,别说是兖州,连性命都保不住。
曹操站起身来,在帐中了几步,心中飞速盘算着。
也不知吕布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没有崩溃。
反而手下那些将士,脸上还长肉了。
饿着肚子长肉,这是什么原理?
而他曹操,粮尽援绝,坐困孤城。
硬拼,拼不过。
固守,守不住。
他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求援。
向谁求援?
天下诸侯中,有能力援助他的,只有一个人。
袁绍。
自己的老大哥。
曹操想到这里,心中却涌起一股屈辱感。
他与袁绍,从小便是发小。
年轻时一起游侠,一起胡闹,一起偷过人家的新娘子。
后来起兵讨董,他推举袁绍为盟主,自己甘居其下。
可这些年来,曹操的实力日渐壮大,渐渐有了与袁绍分庭抗礼的资本。
他的心中,早已不甘于做袁绍的小弟。
如今,却要低头去向袁绍求援。
这滋味,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是,不这样,又能如何呢?
曹操咬了咬牙,提起毛笔,铺开竹简,给袁绍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客气,很谦卑,字里行间满是恳切之意。
他把自己在兖州的窘境如实相告,请求袁绍援助粮草,助他渡过难关。
他相信袁绍为救援自己的。
因为袁绍一直视曹操为小弟。
甚至曹操能在河南立足,都是袁绍的意思。
袁绍就是希望曹操帮自己看好黄河以南的大门。
如今曹操被吕布暴揍,这哪是打我啊?
这是打您袁本初的脸吶!
写完之后,曹操将竹简封好,派快马送往邺城。
袁绍接到曹操的信时,正在都的府衙中与幕僚议事。
他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眉宇间一川不平。
“孟德来信了。”
袁绍将信递给身旁的郭图,淡淡道。
郭图接过信,飞快地看了一遍,道:
“主公,曹操在兖州撑不住了,请求主公援助粮草。”
田丰、沮授、审配等人也传阅了一遍,个个面色各异。
袁绍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缓缓道:
“诸位以为,曹操与吕布之战,谁能取胜?"
田丰率先开口,拱手道:
“主公,曹操善用兵,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
“然彼既失兖州大半,粮秣不继,兵力亦逊于吕布。”
“依丰观之,曹操恐难取胜。”
沮授颔首道:
“......元皓所言是也。”
“吕布虽乏智略,然有陈宫辅之,复得张邈之援。”
“兖州士族多归心焉,曹操于兖州根本已失,殆难翻盘。”
审配亦附和道:
“配以为,曹操此战,必败无疑。”
“主公若资之粮秣,徒为虚费。”
“不若召其来河北,为公用命。”
袁绍固然是袁神,但百亿补贴袁多多却也不是白拿的。
袁氏代表的河北士人利益集团的联盟盟主。
他们的手下会认真评估,兖州大战中谁能够决出最后的胜负。
大家都认为,曹操就算拿了河北的援助,也撑不过去。
到时候只会白白便宜给吕布。
所以不如不援助。
当然了,历史上的袁绍其实最后还是援助了的。
只不过当时的曹操其实已经快要缓过来了,袁绍觉得有戏,才援助他的。
史书叫,“绍哀之,乃给兵五千人,还取兖州。”
这就是袁神的实力,所给兵五千就给兵五千,直接“还取兖州”。
但还是那句话,百亿补贴袁多多不是白拿的。
虽然袁绍亲自下场,帮曹操收复了兖州。
但也占据了兖州北方大量领土,加强了对河南的控制。
用袁绍的话说就是,小老弟你不行啊。
我让你在兖州发展,是为了帮我遥控河南的。
既然你管控不好,我就亲自帮你管控。
袁绍听了,捋了捋胡须,沉吟不语。
郭图察言观色,拱手道:
“主公,图倒有一两全之策。”
袁绍道:“公则请说。”
郭图道:
“主公与曹操,自幼交好。”
“如今曹操有难,主公若不援助,恐寒了天下英雄之心。”
“不如派人游说曹操,让他举家迁居邺城,为主公效力。”
“如此,主公既得曹操之才,又不费一粮一草,岂不两全其美?”
袁绍听了,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公则此言,甚合吾意。”
袁绍点头道,“曹操若能来邺城,吾当以厚礼待之。”
当下,袁绍便派使者前往鄄城,游说曹操。
使者来到鄄城,见了曹操,将袁绍的意思转达了一遍:
“曹使君,袁公有言,使君若愿迁居邺城,袁公必当以上宾之礼相待。”
“使君的部众,亦可随行,袁公自会安置。”
曹操听了,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袁绍的意思。
名为“连和”,实为“吞并”。
让他迁居邺城,不过是把他变成袁绍的属下罢了。
可是,如今的形势,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兖州新失,军粮将尽。
将士们饿着肚子,拿什么打?
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去邺城,至少还能保住性命。
曹操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容吾思之。”
使者退下之后,曹操召集众将,将袁绍的意思说了一遍。
“诸位,“曹操道,“袁本初邀吾迁居邺城。”
“吾思之再三,以为如今大势已去,我军粮尽,将士们将要杀马充饥。”
“待马匹吃尽,军士便要相食。”
“吾不忍见此惨状,况天子亦在邺城,吾若去邺城,便可侍奉天子左右。”
“吾意已决,欲应袁绍之请。
众将听了,面面相觑。
夏侯惇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明公,不可!”
“兖州乃明公之基业,若弃之而去,他日何以立足?”
曹仁也道:
“是啊明公,吕布虽然猖獗,未必不能破之。”
“明公若去了邺城,便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
“以大丈夫之志,岂能如此?”
于禁、乐进等人也纷纷劝阻。
曹操叹了口气,道:
“诸公之意,吾岂不知?”
“只是粮尽援绝,若不如此,又能如何?”
众人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正在此时,账帘忽然掀开,一人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程昱,程仲德。
程昱此前奉命出使,刚刚返回鄄城。
他一进帐,便听说了曹操欲与袁绍连和之事,心中大急。
连衣甲都来不及换,便直奔中军大帐。
他走到曹操面前,拱手行礼,目光直视曹操,沉声道:
“明公,有一事相问。”
曹操道:“仲德请说。”
程昱道:“昱私下听闻,明公欲将家属迁往邺城,与袁绍连和。”
“不知果真有此事否?”
曹操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确有此事。”
程昱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明公!昱有一言,请明公垂听。”
帐中诸将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程昱身上。
程昱走到帐中,负手而立,缓缓道:
“过去田横,乃齐之世族。”
“兄弟三人,轮流称王。”
“跨地千里,拥百万之众,与诸侯一同南面称孤。”
“继而高祖得天下,而田横頭为降房————”
“当此之时,田横心甘情愿乎?”
曹操听了,面色微微一变。
他当然知道田横的故事。
田横是齐国的王族,秦末天下大乱。
田横与兄长田儋、田荣起兵复齐,先后称王。
后来刘邦建立汉朝,田横不肯称臣,率五百门客逃入海岛。
刘邦派人去召他,说:
“田横来,大者王,小者侯。”
“不来,且举兵加诛。”
田横不得已,带两个门客前往洛阳。
到了离洛阳三十里的地方,田横对门客说:
“我与刘邦,都是南面称王的人。”
“如今他做了天子,我却要做他的臣子,这实在是奇耻大辱。”
于是自杀而死。
那五百门客听说田横死了,也全部自杀殉主。
程昱看着曹操,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顿道:
“田横,不过齐国一壮士,尚且耻为高祖之臣。”
“今明公欲遣家人往邺城,即将北面而事袁绍。”
“以明公之聪明神武,反而不羞于屈居袁绍之下乎?”
曹操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程昱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針,扎在他的心上。
程昱继续说道:
“显愚笨,不识大体。”
“然昱以为,明公之志,甚至不如田横!”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大帐中回荡。
“田横尚且知耻,明公岂可自甘下贱?”
曹操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铁青,却又说不出话来。
因为程昱说的是实话。
他曹操,若是就这样灰溜溜地去邺城,向袁绍低头。
那他与田横口中的“降虏”,有什么区别?
程昱见曹操脸色有变,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继续说道:
“明公,昱以为,明公只是一时临事而惧,否则又怎会如此不深思熟虑?”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兖州的方位,缓缓道:
“明公请看——袁绍据有燕、赵之地,怀并吞天下之心。”
“然其智不能济其事,外宽内忌,多谋少决。”
“明公自以为,能在他底下做事吗?”
他转过身来,目光直视曹操:
“明公有龙虎之威,可以做韩信,彭越那样臣服于他人的事吗?”
曹操听到“韩信、彭越”四个字,心脏猛地一跳。
韩信,为刘邦打下大半江山,
最后却被吕后所杀,夷灭三族。
彭越,也是汉初功臣,同样被刘邦诛杀,剁成肉酱。
这些人的下场,他比谁都清楚。
程昱见曹操意动,继续说道:
“如今兖州虽残,尚有三城可守。”
“能战之士,不下万人。”
“以明公之神武,加上显与文若等人的协助。”
“并收城池士兵而加以运用,那么霸王之业,可以成就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凝:
“而天子看似在河北,实则为袁绍所掌控。”
“明公若真的心系汉室,就该厉兵秣马,等待时机。”
“发兵讨伐袁绍,拯救天子于水火之中!”
他走到曹操面前,深深一揖:
“希望明公能慎重考虑一下!”
帐中一片沉寂。
曹操站在那里,目光闪烁,心中波涛汹涌。
程昱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他发热的头脑上,让他清醒了过来。
是啊,他曹操是什么人?
他是要匡扶汉室,平定天下的英雄,岂能屈居袁绍之下,做他的附庸?
可是——
曹操叹了口气,缓缓道:
“仲德之言,句句在理。
“只是——”
他摇了摇头,苦笑道:
“军中粮尽,将士们饿着肚子,拿什么打仗?”
“吾非不欲战,实不能也。”
程昱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地看着曹操:
“明公,粮食的事,交给显。”
曹操一证:“仲德有办法?”
程昱点头道:“昱自有办法,明公不必多问。”
“但请明公答应昱——不可轻易放弃自己的基业。”
曹操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好。吾听仲德之言。”
程昱大喜,再次深深一揖:
“明公英明!”
曹操走到程昱面前,扶住他的手臂,感慨道:
“仲德,若非你及时归来,吾险些铸成大错。”
程昱抬眸迎上曹操的目光,道:
“不过尽己所能,为明公分忧罢了。”
曹操转过身来,环顾众将,沉声道:
“传令下去,加固城防,死守三城。”
“粮草之事,仲德会想办法。”
众将齐声应诺,士气稍稍提振了一些。
程昱的能力被极大低估了。
后世人只记得他“食人狂魔”的外号,却忘记了,他是曹营中仅次于二的王佐之才。
如果没有程昱,曹操就真的直接归顺袁绍,退出历史舞台了。
那到时候,历史真就发生巨变了。
曹操回到案前坐下,铺开竹简。
给袁绍写了一封回信,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
写完之后,他将竹简封好,交给信使,送往邺城。
曹操在案前来回踱步,思虑再三。
总觉得不能把希望仅仅寄托在袁绍身上,自己在青州不还有一个老朋友吗?
他既没有袁绍的傲慢,也与自己有旧。
只是前两人因为徐州问题,关系有所恶化,但至少没有彻底交恶。
并且自己退兵徐州,也算卖了他一个面子。
世人都言他能够救人之急,那为什么不能救我?
想到这儿,曹操当即坐下,再次给青州写了一封信。
使人星夜送去平原。
“......玄德。”
“若君当真颜及往日情谊,就来救一救操吧。”
“若操能渡过此次难关,连带救父之情,永不敢忘。”
曹操发出一声慨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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