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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青州平原,时值初夏。
自去岁推行屯田,兴修水利,改良农具以来,青州境内渐渐有了几分生气。
田野里禾苗青青,一望无际,微风拂过,掀起层层绿浪。
道旁的桑树枝繁叶茂,桑叶肥厚,养蚕人家忙得不亦乐乎。
偶尔可见几头黄牛拉着新造的曲辕犁,在田间缓缓行走。
犁铧过处,泥土翻涌如浪,散发着清新的气息。
然而,这股生气,在关东大地的蝗灾面前,显得格外脆弱。
蝗虫虽然尚未大规模侵入青州,但边境上已经时有小股蝗群出没。
州府上下严阵以待,一面组织百姓驱蝗,一面加紧储备粮草,以备不时之需。
平原城中,州牧府衙。
刘备坐在大堂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卷竹简。
那竹简是从兖州送来的,上面是曹操亲笔所书,字迹潦草。
与往日那工整有力的笔迹大不相同。
墨迹浓淡不一,有的地方甚至还有滴落的墨点——
可见写信之人当时的心境是何等焦躁。
刘备已经将这封信读了三遍。
第一遍,他谈到的是曹操的处境——
粮尽援绝,困守三城,进退维谷。
第二遍,他读到的是曹操的不甘————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倔强,分明是在说“我还不认输”。
第三遍,他读到的,是曹操对他的信任——
在这走投无路的时候,曹操没有去找袁绍,而是来找他刘备。
这份信任,沉甸甸的。
刘备放下竹简,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蝗灾的消息、兖州的战事、青州的防务,一桩桩一件件,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堂中,青州的核心人物悉数到齐。
刘备环顾众人,缓缓开口:
“今曹操差人送书至此,言兖州为吕布所袭。”
“粮尽援绝,困守孤城,望备发兵相助。”
“诸公以为如何?"
他将曹操的书信略述一遍,目光扫过众人,等待着回答。
孙乾率先站了出来。
他正色说道:
“兖州之事,乃曹操与吕布之争,与我青州何干?”
“彼二家相斗,不过犬羊相啮————"
“乾失言矣,实乃诸侯自争耳。”
“明公若涉其间,徒损甲兵粮秣,于我何利之有?”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关东蝗灾肆虐,百姓流离,粮价飞涨。”
“亏得我去岁丰收,储粮尚可支撑,方能勉强顶过这场灾害。”
“若此时卷入兖州战事,粮草外调,青州百姓何以自存?"
“请明公三思。”
言下之意,蝗灾肆掠关东大地。
我青州自顾尚且不暇,哪里有多出来的余粮去支援兖州?
刘备听了,微微颔首,没有立即表态。
孙乾退下,别驾徐庶站了出来。
徐庶拱手道:“明公,庶之意与公祐相同。”
他走到堂中,负手而立,缓缓道:
“明公请看——去岁青州丰收,储粮虽丰。”
“然蝗灾一起,颗粒无收者不知凡几。”
“我青州虽未遭大灾,边境已有小股蝗群出没。”
“若此时调粮外运,万一蝗灾大至,青州百姓将何以堪?”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庶非不知明公与曹操有旧,然为政者当以百姓为本。”
“若为了顾全故人之情,而使青州百姓陷入饥馑,庶窃以为不可。”
刘备听了,眉头微皱,仍然没有表态。
他在原地,来回踱步,沉吟良久。
“备明白诸位的意思。”
刘备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
“然孟德与吾有旧,当年讨董之时,并肩作战,情同手足。”
“前番征伐陶恭祖,备助徐州,是为保全徐州百万生灵,非为私利。”
“今兖州有难,孟德向备求援,备若坐视不理——”
“未免太不近故人之情。”
他顿了顿,又道:
“备非圣贤,不能完全不顾私谊。”
“此事,还望诸公体谅。”
众人听了,一时沉默。
孙乾和徐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他们知道刘备的性子——重情重义,恩怨分明。
这是刘备的优点,也是他的软肋。
刘备转过身,目光落在孙羽身上。
“飞卿,”刘备道,“你素来足智多谋,此事你意下如何?"
“适才众人都踊跃发言,为何独你一言不发?”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孙羽身上。
孙羽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向刘备拱手一礼。
“明公,”孙羽开口道,声音平和,“在下适才在思考一件事。”
刘备问什么事。
孙羽道:
“在下担心,就算我青州援助兖州,曹孟德也未必能抵挡得住吕布的兵锋。”
此言一出,堂中一片寂静。
孙羽继续说道:
“在下并非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明公且看——”
“吕布骁勇冠绝天下,麾下有张辽、高顺等猛将,又有陈宫、张邈等兖州士人为辅。”
“他占了兖州大部,粮草虽紧,却不至于断炊。
“而曹操呢?困守三城,粮尽援绝。”
“将士面黄肌瘦,马匹已杀过半。”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条理分明:
“在下斗胆断言——”
“纵使我军竭尽全力援之,曹操亦难转败为胜。”
“非我军不力也,实曹操根本已摇。”
“彼失兖州大部,遂无立锥之地。”
“虽我军资以粮秣,假以兵卒,彼复将何所恃而与吕布争衡哉?”
原历史的曹吕之争,都是打到最后一刻才分出胜负。
而本位面的曹操没了百万黄巾,孙羽实在想不出曹操有什么资本能够翻盘。
就算支援兖州粮草,曹操也未必便能逆风翻盘。
鲁肃站起身来,走到孙羽身边,拱手道:
“明公,肃亦赞同孙府君之见。”
鲁肃有条不紊地为刘备分析道:
“肃苦尝与孙府君共行一军议。”
“据我间探自兖州传报,曹操现今之兵力、粮袜、士气,皆不足以支其反敗。”
“纵我军往援,亦不过杯水车薪,难救其本。”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我军若介入兖州战事,便是与吕布为敌。”
“吕布虽然无谋,却非易与之辈。”
“我军远道而去,粮草转运不便。”
“万一陷入胶着,反而是白白便宜了吕布。”
“更遑论袁绍在北,我军不可轻出了。”
刘备听了,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兖州的方向。
那地图上,兖州的标注密密麻麻。
红圈是吕布的势力范围,黑点是曹操的控制区域。
红圈占了地图的大半,黑点只有孤零零的三个。
散落在兖州东部,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刘备看了良久,缓缓抬起头,环顾众人:
“汝等......皆持此议乎?”
堂中一片沉默。
片刻之后,孙乾拱手道:
“明公,乾以为不可援。”
徐庶拱手道:
“庶亦以为不可。”
简雍道:“雍附议。”
王修道:“附议。”
关羽沉吟片刻,缓缓道:
“关某以为,可摆不可深援。”
“象征性地送些粮草便罢,不必出兵。”
张飞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见众人都反对援曹,便又把嘴閉上了,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刘备的目光最后落在孙羽身上。
孙羽躬身道:
“在下之见已陈于明公,不可拨。”
刘备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空旷的大堂中回荡。
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失望。
“你们的意思,”刘备的声音有些沙哑,“是让备对兖州见死不救?”
堂中又是一阵沉默。
孙羽抬起头,看着刘备,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思,缓缓道:
“明公若当真有意救援曹孟德,在下倒有一计。”
刘备忙道:“飞卿请说。”
孙羽走到地图前,指着兖州东南方向的一个城池,道:
“明公请看———”
“此处名唤小沛,隶属豫州沛国。”
“此地虽小,却地处要冲。”
“北接兖州,南连徐州,西通豫州,乃是四战之地。”
他顿了顿,续道:
“目今看来,曹操在兖州大势已去,就算我军倾力相助,他也未必能翻盘。”
“但既然明公顾念往日情谊,不忍见死不救,何不就此接纳曹操?”
刘备眉头微皱:“接纳他?飞卿的意思是——”
孙羽道:“在下以为,可让曹操率兵退出兖州,电驻小沛。”
“如此一来,曹操有了立足之地,我军也不必直接介入兖州战事。”
“此乃两全之策。”
刘备听了,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
“飞卿之言,虽有道理,却有一处不妥。”
“哦?”孙羽眉梢一扬,道:“请明公明示。”
刘备叹了口气,道:
“......备了解孟德的为人。”
“此人雄才大略,心性桀骜,从不甘居人下。”
“他若真的穷途末路,就该去投袁绍,而不是向备求援。’
他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天空,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
“孟德向备求援,说明他还不想认输,他还有翻盘的野心。”
“若备让他退出兖州,来小沛寄人篱下——他肯吗?”
孙羽微微一笑,拱手道:
“明公,在下以为————他会肯的。”
刘备转过身来,疑惑地看着他。
孙羽微微一笑,道:
“明公适才所言极是,曹操心性傲岸,不甘屈居人下。”
“然彼非愚者,亦审时度势,知何时当俯首。”
“今彼于兖州之势,已入穷途。”
“若无外援,则惟有两条可走——”
“非为吕布所并,即往邺城投袁绍耳。”
他顿了顿,续道:
“投袁绍,那是寄人篱下,从此沦为附庸。”
“而来小沛,虽然也是寄人篱下,却还有翻盘的机会。”
“以曹操的性子,他会选哪条路?"
刘备沉吟不语。
孙羽又接着补充说道:
“况且,在下让曹操屯驻小沛,并非只是为了救他。”
“明公且看——”
他指着地图,缓缓为刘备分析此处的地形:
“小沛是徐州的门户,也是吕布东扩的必经之路。”
“若曹操屯兵小沛,便如同一把锁,锁住了吕布东进的道路。”
“吕布若想东扩,必须先过曹操这一关。”
“而曹操为了自保,必定拼死抵抗。”
“如此一来,吕布的兵锋便被挡在了兖州,无法威胁青州。”
“此其一。”
刘备眼睛一亮:“其二呢?”
孙羽道:“其二,曹操屯兵小沛,也能牵制徐州。”
“陶恭祖年迈昏聩,二子不才,徐州士族各怀心思。”
“曹操前伐徐州,士民多含畏惧之心。”
“若曹操在小沛虎视眈眈,徐州士族便不敢轻举妄动。”
“明公在徐州北部的势力,便更加稳固。”
刘备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其三,”孙羽伸出三根手指,“曹操有了小沛作为地盘,便有了翻盘的机会。”
“彼虽暂失兖州之半,然假以时日,未必不可复振。”
“至其时,彼于兖州牵制吕布,明公于青州养精蓄锐————”
“两家互为唇齿,则吕布不足惧也。”
鲁肃听到这里,抚掌大笑,站起身来,拱手道:
“明公!孙府君此计其妙!”
他的脸上满是兴奋之色,快步走到地图前,指着小沛的位置,道:
“明公请看——把小沛给曹操,让他为明公守西大门。”
“如此一来,吕布不能东扩,徐州不敢妄动,曹操也有了立足之地。”
“一箭三雕,妙哉!妙哉!”
刘备看着地图,沉默良久。
堂中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备身上。
刘备缓缓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飞卿,此计确实大妙!”
他转过身来,目光坚毅,沉声道:
“传令下去,即刻修书一封,送往鄄城,请孟德来小沛屯驻。”
孙羽拱手道:“明公英明。”
刘备又道:
“光送信还不够,还需有人去徐州疏通。”
“小沛现在陶恭祖手中,虽说他年迈昏聩,但毕竟名义上是徐州之主。”
“若不明不白就让曹操占了小沛,他面上须不好看。”
他想了想,道:
“叫宪和来。”
简雍应声而至,拱手道:
“明公,雍在此。”
刘备乃对其吩咐道:
“宪和,你速去徐州,面见陈登、糜竺,将此事告知他们。”
“就说备让曹操电驻小沛,请他们从中斡旋。”
“陶恭祖那里,也让他们去说道说道。”
简雍拱手道:“明公放心,雍必当办妥。”
刘备点头道:“去吧。”
简雍转身离去。
刘备又道:“麋子仲那里,也要打个招呼。”
“他是徐州别驾,又是徐州大族。”
“有他帮忙,事情便好办多了。”
孙羽拱手道:“明公思虑周全。”
刘备摆了摆手,又道:
“徒以口舌,恐未足恃。”
“陶恭祖虽春秋已高,然未必肯遽然割让小沛。”
“倘其执意不从,备亦不可强取,以免贻人口实。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孙羽身上:
“飞卿,你以为如何?”
孙羽想了想,道:“明公,在下以为——”
“可派一支兵马,前往琅琊。”
刘备道:“琅琊?"
孙羽点头道:“正是。”
“臧霸今据琅琊,拥兵自固,虽外托陶谦之名,实则阳奉阴违,实靠我军。”
“明公可造太史慈率一军,往赴琅琊,与臧霸合兵,它于徐界。”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
“名为助防,实为威慑。”
“若陶恭祖肯让出小沛,那便万事大吉;若他不肯——明公的兵马就在徐州边境,由不得他不肯。”
刘备听了,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飞卿此言,甚合吾意。”
“备虽不愿以武力相逼,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若陶恭祖执意不从,备也顾不得许多了。”
他当即唤来太史慈,面授机宜。
待听完刘备的吩咐之后,他当即拱手道:
“明公放心,慈必不辱使命!”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安排妥当之后,刘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似乎卸下了一副重担。
他转过身来,看着孙羽,忽然想起一事,问道:
“飞卿,青州水军建设得如何了?”
孙羽拱手道:
“回明公,水军目前主要在深水、高鸡泊一带训练。”
“时日虽短,已初见成效。”
“明公若有闲暇,可随在下一观。”
刘备兴致勃勃地道:
“好!备正想去看看。”
“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去。
当下,刘备换了一身便装。
带着孙羽、关羽、张飞等人,骑马出了平原城,往东北方向而去。
一路行来,田野青青,麦浪滚滚。
路边不时可见农夫在田间劳作,有赶着牛耕地的,有弯腰插秧的,有挑着水桶浇园的。
见到刘备一行人经过,农夫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刘备一颔首致意,态度和蔼可亲,毫无州牧的架子。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条大河。
河水宽阔,水流平缓。
两岸芦苇丛生,水鸟翔集。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如同一片碎金。
河面上,数十艘小船来回穿梭。
船上的士卒光着膀子,赤着脚。
有的在划桨,有的在撑篙,有的在练习泅水。
水花四溅,呼喊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河岸边,还有百余士卒站在齐腰深的水中,双手举过头顶,正在练习憋气。
他们一个个憋得面红耳赤,有的憋不住了。
猛地从水中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引得旁边的同伴哈哈大笑。
刘备勒马,远远观望,眼中满是赞赏之色。
“这便是我青州之水军乎?”
刘备问道。
孙羽点头道:“正是。”
“目前主要是在训练水性。”
“青州军士多是北方人,不习水性。”
“若不经训练,上了船便头晕目眩,别说打仗,连站都站不稳。”
刘备连连颔首:
“飞卿所言甚当。”
“看来这水军训练,非一日之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