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转身，白衣飘然，只留下一句：“走吧。”

青崖岭在观星阁西南三百里，山势如锯齿，终年雾锁。三人乘一叶竹筏顺流而下，筏下水流幽绿，水面浮着层薄薄灰膜，偶有枯枝掠过，那膜便如活物般蠕动，聚成一张模糊人脸，又倏忽散开。

黑狗伏在筏尾，爪子深深抠进竹节缝隙，浑身黑毛倒竖。

“瘴雾源头在青崖岭最险处——断魂峡。”沈秋韵立于筏首，指尖掐诀，一缕清风自她袖中涌出，拂过水面，灰膜如雪遇沸汤，嘶嘶消融，露出底下翻涌的墨绿色水泡，“断魂峡底有条地脉裂隙，逸散阴煞，寻常瘴气不过三日即散，可这次已持续七日不退……必有外力催动。”

陈铁生坐在筏中，一直低头磨刀，刀刃映着水面诡光，他忽然道：“七日……前日夜里，雾最浓时，我看见一个人影，从峡底爬上来。”

“什么人？”沈秋韵问。

“看不清脸。穿着……和你们一样。”他抬眼，目光如钩，“道袍，可那袍子颜色……比你们的白，白得瘆人。”

陆白正在擦拭断蛊刃，闻言手下微顿。道袍纯白？观星阁外门弟子皆着靛青，内门方着月白，唯有紫微峰……紫微峰弟子百年未出，峰顶积雪终年不化，其道袍所用雪蚕丝，确是天然皎白，不染纤尘。

他抬头，正撞上沈秋韵投来的视线。

她没说话，只极轻地摇了摇头。

筏子靠岸时，天已近午。断魂峡入口被两座黑岩巨峰夹峙，岩壁湿滑，爬满暗紫色苔藓，每一片苔藓背面，都凝着豆大的、浑浊的水珠，滴落时无声无息，坠地即没。

陈铁生率先跃上岸，短刀出鞘，刀尖挑开一丛垂挂的藤蔓——藤蔓断裂处，没有汁液，只喷出一股惨白雾气，雾气中，数十只半透明的飞虫振翅嗡鸣，虫腹上赫然绘着微缩的北斗七星图！

陆白瞳孔骤缩。

这不是蛊虫。

这是……被篡改的北斗符纹！有人将观星阁秘传的北斗镇煞符，逆向拆解，嫁接于活体蛊虫之上，使其成为行走的符箓载体！一旦百虫齐飞，便等于在空中布下一座微型北斗阵，专噬修士灵识！

“退！”他低喝。

沈秋韵反应更快，青玉珏脱手飞出，悬于三人头顶，清辉如月，洒下一层薄薄光幕。那些飞虫撞上光幕，发出滋滋轻响，半数当场焚为青烟，余者却绕开光幕，如嗅到血腥的鲨群，疯狂扑向陈铁生！

陈铁生怒吼一声，短刀狂舞，刀光织成密网。可那些飞虫竟无视刀锋，直接穿透刀罡，叮在他裸露的手背上。他皮肤瞬间泛起蛛网状青痕，呼吸陡然粗重，眼中血丝密布，喉咙里滚出非人的嗬嗬声。

“蚀神蛊！快封他七窍！”陆白疾呼，同时断蛊刃出鞘，刃尖挑起一张黄纸符——那是他唯一画成的一张“净火符”，符纹尚显生涩，却已勉强成形。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纸上。

血珠未散，符纸已燃，赤红火苗腾起三寸，焰心一点幽蓝。

“去！”

符火离纸，化作一道火线，直射陈铁生眉心！

火线触及皮肤刹那，陈铁生浑身剧震，仰天嘶吼，七窍中竟喷出缕缕黑气，黑气在半空扭曲，凝成一只巴掌大的、獠牙森然的鬼面！

鬼面张口欲噬火线，火线却猛地爆开，化作七点火星，按北斗方位悬停——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分毫不差！

“北斗·燃星！”陆白低吼。

七点火星骤然炽亮，汇成一道银白光束，轰然贯入鬼面双目！

鬼面发出凄厉尖啸，瞬间崩解，化作无数黑灰簌簌落下。陈铁生如遭重击，重重跪倒在地，口吐黑血，手中短刀当啷落地，刀身嗡嗡震颤，那三枚蚀骨钉竟尽数崩裂，裂口处渗出粘稠黑血。

沈秋韵一步上前，青玉珏清辉笼罩陈铁生周身，助他压制体内残余蛊毒。她看向陆白，眼神复杂：“你……何时学会北斗剑阵的符纹拆解？”

陆白抹去嘴角血迹，喘息微促：“没学过。只是……见过。”

他见过《符典》残页最后一页——那页被血污浸透，只余半幅焦黑图案，图案中央，正是七点星辰连成的残缺北斗。当时他不懂，如今方知，那是以符纹为骨、以魂光为血的……活阵推演图！

沈秋韵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镜。

镜面幽暗，照不出人影，只浮动着无数细碎光点，如星海沉浮。

“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观星镜’，”她声音很轻，“她说，若见有人能凭空衍化北斗星位，便将此镜交予他。”

陆白一怔。

沈秋韵将镜子塞入他手中。镜背冰凉，触手之处，竟有细微电流窜过经脉，直抵识海深处——那里，沉寂许久的魂光，毫无征兆地……轻轻一跳。

嗡。

整个断魂峡的雾气，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猛地向内塌陷！

峡谷深处，传来一声悠长、苍老、非人非兽的叹息。

那叹息里，裹着铁锈般的血腥，还有……紫微峰顶万年不化的雪，融化时的第一滴水声。

陆白握紧铜镜，镜面光点疯狂旋转，最终凝成一行灼灼燃烧的小字：

【紫微临渊，镜主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