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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逵额上沁汗:“这……于礼不合。神宗皇帝诸子,臣皆熟记于心——钦宗、端王、越王、吴王……并无封号‘赵信’者。”
赵似终于搁笔,抬眼直视刘逵:“刘卿可知,东京城内近日兴起一股新风?”
“臣愚钝。”
“市井茶肆,有人开讲新话本,《大宋皇兄东渡记》。”赵似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说神宗皇帝幼子自幼寄养海外,通晓七国语言,擅绘丹青,尤精倭国书法。此人归国途中遇风暴,流落日本,被白河法皇奉为上宾……”
刘逵脸色骤变:“此等荒诞之言,岂敢妄传?”
“传得可热闹了。”赵似将一份抄本推至案边,“昨夜东华门外,已有三处书坊连夜雕版。刘卿若不信,可去相国寺前街看看——那里新挂的幌子,写着‘皇兄真迹展’,展出的墨宝,署名正是‘赵信’。”
刘逵双手颤抖,捧起抄本匆匆扫过,猛然抬头:“陛下!此字体……”
“像不像冯成的手笔?”
刘逵喉头哽住,半晌才挤出一句:“神似,却又稍显圆滑……冯成的字,骨力在筋,此字却媚在肉。”
赵似颔首:“正是如此。冯成的字,临的是颜鲁公《争座位帖》,铁画银钩,一笔下去便有千钧之力。而这‘赵信’的字,学的是王右军《圣教序》,飘逸有余,刚烈不足——分明是有人摹其形,而不得其神。”
刘逵冷汗涔涔:“臣即刻查封书坊!”
“不必。”赵似摆手,“让它们继续印。朕倒要看看,这‘赵信’的墨宝,能卖出多少价钱。”
午后,皇城司密报急递:博多津暗桩回报,冯成已于三日前首次公开露面。地点是白河法皇亲建的“宋邸”,一座仿汴京宫室格局的庭院。他未着亲王冠服,只穿素色直裰,腰间系着一条寻常布带。当日本贵族纷纷跪拜高呼“皇兄殿下”时,他仅微微颔首,以宋礼拱手还礼。更奇者,他开口说话,竟用的是汴京官话,声调平稳,毫无异音——而此前所有情报均称,冯成离宋时汉语生涩,常夹杂登州土语。
赵似看完密报,命内侍取来一方澄泥砚。砚池里墨汁浓黑,他蘸墨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赵信”二字。笔锋顿挫间,赫然是冯成惯用的颜体,横如铁铸,竖若剑立。写罢,他掷笔于案,墨点溅上龙袍袖口,如血。
“传平氏。”赵似盯着那两点墨迹,“告诉他,朕准他亲自赴日。”
梁从政愕然:“官家!此举风险太大!”
“朕要他带一样东西去。”赵似从匣中取出那枚青玉佩,轻轻放在墨迹未干的“赵信”二字之上,“告诉冯成——朕还记得他八岁那年,偷摘了御花园的石榴,被父皇罚抄《孝经》三千字。他抄到一半,偷偷把‘父母’二字涂改成‘石榴’,被朕当场撞见。”
殿内烛火剧烈摇晃。
赵似声音低得如同耳语:“若他真是冯成,看见这枚玉佩,便会知道——朕没忘。若他不是……”
他抬眸,雪光映得瞳仁幽深如古井:“那便让他永远留在日本。”
三日后,平氏悄然离京。他扮作商队伙计,混在一批运往明州的瓷器货船中。临行前夜,赵似召他至福宁殿暖阁。炭盆烧得极旺,暖意融融,官家却只着单衣,赤足踩在冰凉金砖上。
“朕问你最后一句。”赵似望着炉中跃动的火焰,“若冯成拒不受玉佩,甚至将你逐出宋邸……”
平氏伏地叩首:“臣便自刎于博多津码头,血书‘大宋毋信’四字。”
赵似久久不语。良久,他弯腰,亲手扶起平氏:“去吧。记住,朕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嘴。”
平氏启程那日,汴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花密如鹅毛,将整座皇城裹得严严实实。赵似独立宣德楼城楼,目送船队消失在汴河尽头。身后,梁从政低声禀报:“冯成在宋邸题了一幅字,已裱好悬于正厅。写的是……”
“写的是什么?”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赵似身形微滞。这两句诗,出自杨维桢《题芭蕉仕女图》,冯成最爱吟诵。当年在延福宫书房,他每每念及此句,总要放下书卷,望向窗外那株老梅——梅枝虬劲,雪压不折。
风卷起赵似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冯成十岁时写的《雪赋》。文中有一句:“雪者,天地之素衣也。衣可易,骨不可更。”那时父皇抚须大笑,赞他“有铮铮之骨”。
雪愈下愈密,将宣德楼飞檐染成一片纯白。赵似凝望远方,仿佛看见万里之外,博多津海港上空同样飘着这样的雪。雪落无声,却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他转身下楼,步履沉稳。阶前积雪深厚,靴底踩出清晰印痕,一路延伸至福宁殿门口。殿门开启时,风雪涌入,吹得案上密札哗啦作响。赵似走至御案前,伸手按住那叠纸张,指腹缓缓划过“禛子内亲王”四字。
“传枢密副使郑居中。”他声音平静,“朕要他拟一份密谕——调登州水军巡检使张忠,率战船二十艘,于胶州湾秘密驻泊。不许升旗,不许鸣炮,每日只准补给淡水一次。”
梁从政应诺退下。赵似独自伫立良久,直至雪光映透窗纸,将殿内照得一片清冷。他提起朱笔,在密札空白处,工整写下一行小楷:
“雪落无声,非为缄默;雪重千钧,乃待崩摧。”
墨迹未干,殿外忽传来内侍尖细嗓音:“启禀官家,开封府急报——昨夜大相国寺后巷,发现一具男尸。尸身无伤,唯左手掌心,用朱砂写着两个字。”
赵似提笔的手悬在半空:“哪两个字?”
“赵信。”
朱砂墨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如同初雪覆不住的血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