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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槌声落下,曾布看向台上八人。
“今日所辩,只问治世。”
“何为治世,各家皆可自陈。”
“洛学既是首个登场,便请程先生先论。”
程颐起身,朝御座与四方各行一礼。
“治...
福宁殿内烛火摇曳,铜壶滴漏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赵似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盏沿一道细小的冰裂纹——那是前日坤宁殿新贡来的定窑瓷,釉色如凝脂,裂痕却似蛛网般蔓延开来。他忽然想起李清照昨日递上的《宫闱用度稽核章程》,其中一条写着:“凡内廷支取,须经三司覆核、皇后签押、官家朱批,缺一不可。”当时他只觉繁琐,如今再看那道裂纹,倒像一道无声的诘问:这宫墙之内,究竟还有多少看似完好的器物,内里早已蚀空?
梁从政垂手立在丹陛之下,袍角被穿堂风掀起一角,又悄然落回。他没说话,可赵似知道,这位自先帝朝便执掌入内内侍省的老宦官,此刻正把整座皇宫的脉搏都攥在手里。方才冯成退下时脚步微滞,梁从政眼角余光扫过御案上那份未收起的密札,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开口。有些话不必说透——譬如赵佶若真在日本成了“宋皇兄”,那沙门岛十六具尸首便不是失踪,而是灭口;譬如白河法皇若真要嫁女,绝非看中什么书画才情,而是看中大宋宗室这块金字招牌能压住藤原氏的气焰。
殿外忽有细碎声响,是内侍捧着新焙的建州贡茶穿过月洞门,竹匾里青碧茶芽上还沾着露水。赵似望着那抹鲜活颜色,忽然道:“从政,你跟了朕几年?”
“回官家,十九年零四个月。”
“十九年……”赵似轻笑一声,“先帝驾崩那夜,你在灵前跪了整宿,膝盖肿得走不了路,还是硬撑着替朕理完了登基诏书的墨稿。”
梁从政肩头微微一颤,袖中双手缓缓攥紧:“臣不敢忘。”
“朕记得。”赵似抬手,将木匣推至案边,“你替朕盯着那个匣子。里头的东西,比沙门岛的潮气更阴冷,比博多津的海风更刺骨。赵佶若真是被掳去的,那掳他的人必在东京城内——能绕过皇城司耳目、敢动先帝嫡子的人,要么早死在去年冬至那场大火里,要么……”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掠过梁从政花白的鬓角,“正穿着紫袍,在朝会上给朕磕头。”
梁从政额头沁出细汗,却仍稳稳叩首:“臣即刻彻查所有与沙门岛押解相关的文书、船籍、人役名册。自熙宁元年以来,但凡经手过庶人赵佶者,无论生死,其亲族、师友、旧仆,臣皆列籍待查。”
“不急。”赵似摆手,“先查两件事。第一,去年腊月十二,户部拨付给沙门岛守军的三千贯钱粮,为何到正月十五才运抵?第二……”他抽出一张素笺,上面是李清照亲笔抄录的《保正举荐名录》,“看看名录里有没有叫‘平正盛’的人。若有,查他祖籍、田产、往来商贾名录——尤其要查他去年是否向泉州舶司申领过海船勘合。”
梁从政心头一凛。泉州舶司三年前就归入市舶务,勘合文书须经枢密院签发,平正盛一个日本武士,怎会向大宋官府申领勘合?可官家既提了,必有依据。他叩首应诺,转身欲退,赵似却又唤住:“等等。”
烛火猛地一跳,将赵似影子投在蟠龙金柱上,竟似盘踞的巨蟒。他声音压得极低:“坤宁殿那位……近来可曾提过日本?”
梁从政静默片刻,答道:“娘娘前日翻《海外异闻录》,问及倭国婚俗。臣已令尚宫局将所有涉倭典籍尽数封存。”
“封得好。”赵似颔首,“告诉尚宫局,明日送一匣《唐六典》去坤宁殿。就说是朕的意思——皇后既掌六宫,该通晓藩国旧制,也好为将来接待日本使节做准备。”
梁从政背脊一凉。日本使节?朝廷连赵佶身在何处都尚未确认,何来使节之说?可他只低头应“是”,退出殿门时,见檐角悬着半轮残月,清辉如霜,竟照得人骨缝发寒。
翌日辰时,开封府衙后巷传来一阵喧哗。几个衣衫褴褛的乞儿围着辆破旧牛车打转,车上堆着几卷发霉的账册,最上面一本封皮烧得焦黑,露出“沙门岛转运”四字。领头的瘸腿老丐啐了口唾沫:“晦气!谁家不要的烂货,偏扔在这儿招蛆!”话音未落,车辕底下“咔哒”一声脆响——有人踩断了根枯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