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初年，即二十五年前。

这一年，容娘子十八岁，距离她前往南朝……还有一年。

永安皇帝初登帝位，正摩拳擦掌，意欲荡魔，重铸江湖格局。

江不系尚未出生。

定州，翠霞山庄，八月...

雨幕如织，青瓦屋脊被冲刷得泛出幽光，一剪梅足尖点过飞檐，白袍翻卷似蝶翼，手中提着的阳威剑却软绵绵垂着，发髻微散，面纱早不知被风吹去了何处，只余一张清冷失色的脸，在夜雨里苍白如纸。

江不系腾身而起，青冥剑未出鞘，左手已按在剑柄尾端，腰腹一拧，借着屋脊斜势滑掠而出，身形压得极低，衣袍猎猎，竟未溅起半点水花。他并非追人，而是截势——一剪梅奔向的是镇东渡口方向，白裙山庄浮岛灯火映在江面，碎成万点金鳞，而渡口唯一一艘乌篷船正缓缓离岸，船头灯笼摇晃，灯影在雨帘中晕开一团昏黄。

“他要渡江！”江不系心头电闪。

身后窗棂“吱呀”一声轻响，夏令绾赤足踏在湿漉漉的瓦上，白裙下摆被夜风掀至膝弯，露出一截凝脂般的小腿。她没穿鞋，也没披外衣，只将那件素白中衣拢得严实些，乌发湿漉漉贴在颈侧，眼神却清明得吓人，仿佛方才酣睡不过一场假象。

“八郎，他往船上跑。”她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声，稳稳落进江不系耳中。

江不系足尖一点檐角，腾空三丈，青冥剑终于出鞘——非斩，非刺，而是横削！剑锋掠过雨幕，竟带起一道细长水痕，如银线绷直，直切乌篷船缆绳！

“嗤啦——”

麻绳应声而断，船身猛地一斜，船尾撞上石阶，“咚”一声闷响，船头高高翘起，灯笼摔进江水，霎时熄灭。船上艄公惊呼未出口，已被一记袖风扫落水中，咕咚沉底。

一剪梅人在半空，骤然失衡，白袍鼓荡如帆，却未慌乱，反将阳威剑往怀中一收，右足在船篷顶重重一踏，借力倒翻，竟不退反进，折返扑向江不系！

江不系剑势未老，手腕一沉，青冥剑自下而上撩起，剑尖嗡鸣，撕开雨帘，直取对方咽喉——这一剑，是他闭关桃花林后初试《黄庭经》真意：剑意如春水初生，看似柔缓，内里却裹着千钧暗劲，水至柔而能穿石，剑至和而可裂甲！

“叮！”

一剪梅手中长剑竟非精钢所铸，而是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此刻倏然弯折，剑尖如毒蛇昂首，绕过青冥剑锋，直刺江不系左眼！

江不系瞳孔微缩，头颅微偏，软剑擦颊而过，削下一缕发丝。他左掌闪电拍出，五指如钩，并未抓向剑身，而是径直扣向一剪梅持剑右腕——此乃《天山折梅手》第三式“摘星揽月”，专破奇门兵刃，不争锋锐，只夺其根！

一剪梅似早料到，腕子一抖，软剑竟如活物般缠上江不系小臂，剑尖反卷，欲绞其筋脉！

千钧一发之际，江不系袖中忽有寒光迸射——一枚铜钱大小的青玉棋子，破空激射，不取面门，不袭心口，而是精准打在软剑中段！

“铮！”

软剑骤然一颤，嗡鸣刺耳，缠绕之势立散。江不系手臂一震，顺势甩开，右手青冥剑顺势回旋，剑脊重重磕在对方剑脊之上，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既震得一剪梅虎口发麻，又未损其剑锋分毫。

两人错身而过，江不系落地无声，一剪梅却踉跄三步，方在湿滑青砖上稳住身形。他抬手抹去面具边缘渗出的一丝血迹，声音竟比女子还娇软三分：“好剑……好手……南侠果然名不虚传。”

江不系未答，目光却越过他肩头，落在他身后——夏令绾已跃至码头石阶，单手托着阳威剑的腰背，正将人轻轻放在干燥处。阳威剑双目紧闭，眉心一道浅浅红印，显是被点了昏穴，呼吸平稳，无性命之忧。

“师姐。”江不系喉结微动，语气松了半分。

夏令绾抬眸，朝他点头，随即蹲下身，指尖拂过阳威剑颈侧脉门，又探了探她鼻息，才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回一剪梅身上，柳眉微蹙：“他伤她？”

一剪梅轻笑，抬手欲摘面具。

“别动。”江不系剑尖微抬，指向他咽喉三寸，“摘下面具，你今夜走不出这渡口。”

一剪梅动作顿住，笑意却未减：“江湖传言，南侠最重情义，尤其护短……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嗓音，“可若我告诉你，我劫她，是为救她呢？”

江不系剑锋未偏分毫：“说。”

“玄枢秘宗圣子周姐姐，昨夜已入白裙山庄。”一剪梅语速极快，“他今晨便遣人送来‘贺礼’——十二枚淬了‘九阴锁魄散’的金铃，悬于顾婷霄闺房四角。此毒无色无味，遇体温则化雾，吸入者三日之内神志渐迷，七日之后，唯命是从。”

江不系神色一凛。

“霜月谷虽擅医术阵法，可九阴锁魄散乃玄枢秘宗不传之毒，解药需以北地雪莲芯、南疆蛊王涎、东海鲛人泪三味主药调制，缺一不可。白裙山庄仓促之间，如何寻得？”一剪梅声音透着笃定，“周姐姐算准了，顾婷霄必不敢声张，更不敢让霜月谷插手——一旦泄露，便是承认自己无力庇护爱女，颜面尽失。所以，他只需静待七日，等顾婷霄神智恍惚，自行投怀送抱。”

“那你为何劫人？”江不系剑尖微颤，不是因力竭，而是因怒意上涌。

“因为……”一剪梅深深吸了口气，雨丝打湿他鬓角，“我认得那金铃上的纹路。那是七年前，玄枢秘宗覆灭‘栖梧观’时，所用的独门封印符。栖梧观上下三百余口，尽数死于九阴锁魄散之下……我师父，是栖梧观最后一位守灯人。”

他声音陡然沙哑：“我劫阳威剑，是为逼她开口，让她爹爹顾婷霄，不得不请出镇守白裙山庄地宫的‘太乙玄机图’——那图上，绘有栖梧观祖传的《祛秽真经》残卷。唯有此经，可逆推九阴锁魄散的炼制法门，从而配出解药。”

江不系沉默须臾，剑尖缓缓垂下三分。

一剪梅见状，终于抬手，指尖勾住梅花面具边缘。

“且慢。”江不系忽道。

一剪梅停手。

“你若真是栖梧观余孽，该知《祛秽真经》最后一句口诀。”江不系目光如电，“念来听听。”

一剪梅静静望着他，雨水顺着他面具边缘滑落，像一道泪痕。良久，他启唇，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灯烬犹照骨，火灭不焚心。”

江不系瞳孔骤然收缩。

此句，他曾在容娘子那本残破《长春令》夹页中见过——容娘子批注寥寥数字：“栖梧遗音，真经残章，当焚。”

原来容娘子也识得此经！

一剪梅见他神色，知已信了七分，面具下的嘴角微扬：“南侠若不信，可随我入地宫。顾婷霄藏宝图，就在我袖中。”

他话音未落，远处骤然传来一声凄厉长啸！啸声如裂帛，撕开雨幕，直冲云霄——正是白裙山庄方向！

紧接着，三道惨白焰火“咻”地升空，在墨色天幕炸开，形如扭曲人面，腥气隐隐弥漫开来。

“尸傀火！”江不系低喝，“玄枢秘宗动手了！”

夏令绾已如白鹤掠起，足尖点过水面，踏着漂浮的断缆疾驰而来，发梢水珠四溅：“八郎，他们放傀儡了！”

一剪梅面色剧变：“糟了！地宫入口在山庄后山断崖，尸傀火一燃，必引动山庄护山大阵‘千机锁龙阵’——阵眼在悬崖底，若被傀儡撞毁，整座浮岛根基动摇，半个时辰内必沉江！”

江不系脑中电转，瞬间明白——周姐姐根本没打算等七日！他早已布下死局：一面以九阴锁魄散暗控顾婷霄，一面以尸傀火强攻地宫，逼顾婷霄亲临断崖主持大阵。届时，山庄高手尽出，防备空虚，他便可趁虚而入，掳走顾婷霄！

“走！”江不系剑归鞘，一把抄起地上阳威剑，塞进夏令绾怀中，“师姐，护她回庄！”

夏令绾接剑，未多言，转身便掠，白裙在雨夜中划出一道清绝弧线。

江不系却未随行，反而足尖一点，反身扑向一剪梅：“带路！地宫入口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