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贼！”

寂静夜雨中，喊杀嘈杂声骤起，翠霞山庄参差起伏的建筑内，一盏盏黄灯间错着亮起，庄内弟子护卫提着灯笼与兵刃，在雨中大步奔行。

不归娘子则乔装婢女，背着周家小姐，于一众护卫贴身相...

江不系掀开被角，夏令绾已蜷在里侧，像只晒暖的猫儿，乌发散在枕上，呼吸匀长，唇角微翘，不知梦见什么甜事。他轻轻躺下，怕惊扰她，却仍惹得她迷糊翻个身，鼻尖蹭过他颈侧，温热软香，一触即离。他屏息片刻，才缓缓合眼。

窗外雨声未歇，沙沙如絮，檐角滴水声慢一拍、快一拍，错落有致。他本该困倦至极——一夜奔袭、两度拔剑、劈楼擒贼、废墟对峙，筋骨酸胀，真气几近枯竭，可心口却浮着一层薄薄暖意，熨帖得人不想睡去。

不是因容娘子那一剑劈开望楼的雷霆万钧，也不是因姜念安那句“他该去请东方兄弟吃饭”带来的微妙熨帖，更非《河图洛书剑》的玄妙勾得他心痒。只是师姐方才吃饭时，夹起一块酱鸭肝，吹了三口气，才递到他碗边，指尖沾了点油星，亮晶晶的，像春日新摘的露珠。

她不懂江湖规矩，不知四阙威严，不识玄枢秘宗为何物，连“一剪梅”三个字拆开都未必认全。可她记得他爱吃咸口，记得他右肩旧伤遇雨便沉，记得他袖口磨毛了要换，记得他练剑到子夜，会悄悄把炭盆挪近些，再把烘暖的棉袍搭在他肩头。

这世上最锋利的剑，劈不开人心；最霸道的功，镇不住情怯。可夏令绾偏用一双素手，把所有刀光剑影，都揉进了酱鸭肝的油润里，融进了她指尖那点微光中。

江不系喉结微动，忽觉耳畔风声轻响。

不是雨声。

是衣袂破空，极细、极韧，如丝线绷直，自窗外斜刺而入！

他瞳孔骤缩，左手闪电探出，五指张开，掌心朝外，一股沛然不可御的柔劲如月华漫溢，无声无息撞上那道寒光——

叮！

一声轻鸣，似冰晶坠玉盘。

一枚三寸长的银针，钉在他摊开的掌心，针尾犹自嗡颤，针尖距他皮肤尚有一线之隔，却已激得汗毛倒竖。针身泛着幽蓝冷光，针尾刻着半朵残缺梅花，花瓣边缘，竟蚀着极细的朱砂符纹。

江不系目光一凝，倏然抬眼。

窗棂破处，雨丝斜飞，一人影立于檐角，白袍猎猎，梅花面具覆面，身形比先前所见更显单薄，肩线却绷得如弓弦欲断。那人未持剑，右手垂落，袖口微鼓，显然刚收了袖弩。

正是“一剪梅”。

可不对——

江不系掌心真气一旋，银针震颤加剧，那朱砂符纹竟在幽蓝冷光中泛起一丝血色涟漪，如活物般微微搏动。他心头警铃狂响：此针非毒，而是引子！引动某种潜伏于血脉深处的……异力！

他猛地抬头，正撞上檐角那人视线。

隔着雨幕，隔着面具，那双眼睛黑得不见底，却无半分采花贼的轻佻淫邪，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焦灼，像被逼至绝境的孤狼，盯着唯一能撕开牢笼的刀。

江不系指尖微屈，银针嗡鸣愈烈，血色涟漪骤然暴涨！

“呃——！”

床榻之上，夏令绾闷哼一声，倏然坐起，双手死死按住小腹，指尖青白，额角瞬间沁出细密冷汗。她唇色转淡，澄澈美目里蒙上一层灰翳，牙关紧咬，身子筛糠般抖了起来。

“师姐！”江不系低喝，左手疾挥，掌风扫过，烛火“噗”地熄灭，室内顿陷昏暗。他右手已探向夏令绾腕脉，指尖触及肌肤刹那，一股阴寒滑腻、带着腐朽甜腥的异力，如毒蛇逆鳞，顺着经络疯狂上窜！

《长春令》真气本能催发，金玉清辉自他指尖涌出，如熔金灌入溪流，硬生生截断那股阴寒。可那异力竟如活物般，遇强则缩，遇弱则噬，金玉清辉甫一接触，便如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圈细微涟漪，反而被那灰翳悄然吞噬。

夏令绾痛得蜷缩，喉间发出幼兽般的呜咽，手指抠进床褥，指节泛白。她艰难抬头，雾蒙蒙的眸子望向江不系，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八郎……阿姐……冷……”

冷？江不系心口一窒。师姐所修《四荒八合唯你独尊功》，阳刚炽烈，体温常年暖如春炉。此刻指尖触感，却冰凉刺骨，如同握着一块深埋地底百年的寒铁！

檐角那人影，终于动了。

并非扑杀，而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张。那姿势，竟与江不系方才截针之态，如出一辙。只是他掌心空无一物，唯有雨丝悬停其上，凝而不落，仿佛时间在此处被无形之手攥紧。

紧接着，那人影左袖一抖，又是一枚银针破空而至，比前一枚更快、更诡，直取江不系眉心！

江不系瞳孔一缩，左手未撤，依旧稳稳托着夏令绾后颈，右手却已化掌为爪，五指如钩，精准攫住银针尾端！真气狂涌，欲将其碾碎。

就在指尖触针刹那——

嗡！

夏令绾猛地弓起腰背，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鸣卡在喉咙，浑身肌肉绷紧如铁，小腹处衣料竟无声裂开一道细缝，一道惨白微光，自她脐下三寸幽幽透出，映得她苍白脸颊泛起一层诡异青灰。

那光芒微弱，却让江不系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他见过这光。

在远暮山后崖，何沛庭闭关三载，破关而出那夜，山腹深处曾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之中，便是这样一道惨白微光，无声无息，吞噬了所有月华与虫鸣。容娘子后来告诉他，那是“墟窍”初开之兆，乃天地间最凶险的异象之一，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肉身化为齑粉。

而此刻，这墟窍之光，竟从师姐体内透出！

“不——！”江不系目眦欲裂，左手真气毫无保留倾泻而出，金玉清辉轰然暴涨，将夏令绾整个笼罩其中，如铸一座琉璃金塔。可那惨白微光竟似活物，非但不惧，反而如饥似渴，沿着金玉清辉的光丝，丝丝缕缕向上攀援，所过之处，金辉黯淡，如墨染雪。

檐角那人影，面具后的呼吸，似乎也滞了一瞬。

就在此时，一道纤细身影，如鬼魅般自屋脊另一端掠来，无声无息，足尖点在湿漉漉的瓦片上，竟不溅起半点水花。来人未着面纱，只以一方素净青帕束发，容颜清丽，眉宇间却凝着一股沉郁冷意，正是藏锋道那位“小师妹”。

她目光扫过窗内惨状，掠过夏令绾小腹那抹妖异白光，最终钉在檐角那人身上。没有言语，没有试探，右手探入怀中，再抽出时，已多了一柄尺许长的短剑。剑身非金非玉，通体幽暗，剑脊蜿蜒着数道细如发丝的银线，在昏暗雨夜里，泛着冰冷死寂的微光。

她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不攻江不系，不救夏令绾，直扑檐角那白袍身影！短剑挥出，并无凌厉剑气，只有一道凝练至极的幽暗剑光，如墨线割裂雨幕，精准斩向那人握针的右手手腕！

“留活口！”江不系嘶声低吼，金玉清辉中，他额角青筋暴起，左手托着夏令绾后颈，右手五指死死扣住第二枚银针，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嵌入掌心皮肉。他不敢松，不能松，那银针上的朱砂符纹，正疯狂汲取着他灌注的真气，反哺给夏令绾小腹那墟窍之光！

檐角那人影面对幽暗剑光，竟不闪不避。就在剑锋即将及体刹那，他身形猛地一晃，竟如水中倒影般扭曲、拉长，下一瞬，已出现在三丈开外另一处屋脊，速度快得撕裂雨帘，留下数道残影。他微微侧首，面具后视线扫过小师妹手中短剑，又掠过江不系掌中银针，最后落在夏令绾小腹那愈发炽盛的惨白微光上。

那目光里，没有得逞的狞笑，没有逃遁的仓皇，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歉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