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右袖再次一扬。

第三枚银针，无声射出，目标却非江不系，亦非小师妹，而是——夏令绾！

江不系心神剧震，左手金玉清辉本能收缩，护住夏令绾周身，右手却因分神而力道微滞。那银针擦着指尖掠过，带起一道细微血线，直没入夏令绾小腹衣衫！

嗤——

惨白微光骤然暴涨！如一轮微型的、冰冷的太阳在她脐下炸开！金玉清辉被狠狠撕开一道缺口，惨白光芒如潮水般汹涌而出，瞬间吞没了夏令绾半边身体！她痛苦地仰起脖颈，喉间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眼角，无声滑下两行清泪，泪珠在惨白光芒映照下，竟泛着幽蓝光泽。

“绾绾！”江不系目眦尽裂，真气如决堤洪流，不顾一切灌入夏令绾体内，欲以自身为炉鼎，强行镇压那墟窍异力！可那惨白光芒却如跗骨之蛆，不仅不退，反而顺着涌入的真气，逆流而上，丝丝缕缕缠绕向他手臂经脉！

剧痛如万千钢针攒刺！

“找死！”小师妹清叱一声，身形如电，短剑再挥，这一次，幽暗剑光化作一张细密罗网，兜头罩向那人影！剑网所及，连飘落的雨丝都被无声绞碎，化作氤氲水雾。

那人影终于不再闪避。他缓缓抬起双手，十指交错，结出一个极其古怪的手印。那手印扭曲，关节反折，指尖萦绕着肉眼可见的灰黑色雾气，雾气中，无数细小、狰狞的符文若隐若现，如同活物般蠕动、嘶鸣。

他口中，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古老韵律：

“归墟。”

轰——！

以他为中心，方圆三丈内的雨幕，骤然凝固！悬浮的雨滴，如同被无形巨手攥紧，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灰黑裂痕。紧接着，所有凝固的雨滴，连同他周身缭绕的灰黑雾气，尽数坍缩、内陷，形成一个拳头大小、不断旋转的漆黑漩涡！

漩涡无声，却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吸摄之力！小师妹布下的幽暗剑网，如纸糊般被轻易撕开，剑光寸寸崩解！她娇躯剧震，短剑嗡鸣不止，竟有脱手飞出之势！她脸色瞬间煞白，脚下瓦片寸寸龟裂，整个人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拽向那黑洞！

“小心！”江不系暴喝，金玉清辉不要命地从他掌心喷薄而出，化作一道粗壮光柱，悍然轰向那黑洞中心！

光柱与黑洞相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空间本身被硬生生撕裂的“滋啦”声。金玉清辉剧烈扭曲、明灭，如风中残烛，却死死抵住那吞噬一切的黑暗，为小师妹争取到一线喘息之机。

就在这光暗交锋的刹那，那人影目光如电，穿透扭曲的光影，直刺江不系双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警告，有托付，更有一种江不系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近乎悲悯的沉重。

然后，他右袖猛地一抖！

最后一枚银针，裹挟着一团粘稠如墨的灰黑雾气，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刁钻射向夏令绾心口！

江不系瞳孔缩成针尖！他已无法分神，金玉清辉正与黑洞死死僵持，右手还扣着那枚吸食真气的银针！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素白身影，却比他更快一步，从他身后榻上，如离弦之箭般扑出！

是夏令绾！

她竟挣脱了金玉清辉的束缚！小腹惨白微光依旧，可她脸上痛苦已褪，唯余一片奇异的平静。她张开双臂，不闪不避，主动迎向那枚裹着灰黑雾气的银针！

“不——！！！”江不系魂飞魄散，金玉清辉瞬间失控，轰然溃散！黑洞失去压制，骤然膨胀，恐怖吸力席卷而来！

噗！

银针，准确无误，钉入夏令绾左胸心脏位置。

没有鲜血迸溅。

那枚银针甫一入体，便如冰雪消融，彻底消失。紧接着，夏令绾小腹那惨白微光，如同受到巨大牵引，轰然倒卷，化作一道刺目白练，顺着银针消失的路径，瞬间没入她心口！

她身体猛地一震，随即，所有异状尽数敛去。惨白微光、灰翳、冰冷……全部消失。她缓缓垂下手臂，乌发披散，神色安详，仿佛只是做了一场寻常的梦。唯有心口衣襟上，一点微不可察的暗红印记，如初绽的梅花，悄然浮现。

而檐角，那黑洞已扩张至丈许，疯狂吞噬着周遭一切。那人影立于黑洞中心，白袍翻飞，身形在扭曲的光影中渐渐变得透明、稀薄。他最后望了一眼夏令绾，又深深看了江不系一眼，嘴角，竟勾起一抹释然的、近乎解脱的弧度。

然后，他抬手，轻轻拂过自己脸上的梅花面具。

面具无声碎裂，露出一张苍白、年轻，却写满沧桑与疲惫的脸。眉眼清俊，下颌线条坚毅，赫然是……江不系曾在定州城外，追击离道人时，于一处废弃祠堂的残破壁画上，惊鸿一瞥过的面容！

壁画上，那人负手立于云海之巅，身后，是无数扭曲挣扎的、由灰黑符文构成的锁链。

江不系脑中轰然一声，所有线索碎片，瞬间被这面容串联！离道人坎离八虚身、玄枢秘宗坎离二卦、墟窍异力、朱砂符纹……还有那壁画上，云海深处若隐若现的、与霜月谷“河图洛书”阵纹极其相似的星图轮廓！

原来如此！

他并非一剪梅，亦非玄枢秘宗走狗！他是被玄枢秘宗以“坎离锁神术”囚禁、驱使的……活祭品！是离道人当年为镇压某件东西，从墟渊深处强行拘来的“钥匙”！

而那件东西……正在夏令绾体内！

那人影彻底消散于黑洞之中。黑洞失去了源头，剧烈震颤数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骤然坍缩，化作一点微光，倏然熄灭。

雨，重新落下。

淅淅沥沥，温柔而绵长。

江不系僵在原地，左手还保持着托举的姿势，右手掌心，第二枚银针的余温尚未散尽。他怔怔望着榻上，夏令绾已重新躺下，呼吸均匀，唇色红润，仿佛刚才那场生死劫难，不过是幻梦一场。

唯有心口那点暗红印记，如烙印般，无声诉说着真实。

小师妹踉跄落地，短剑拄地，脸色苍白如纸，胸前衣襟被撕开一道裂口，露出雪白肌肤，边缘泛着淡淡青紫。她喘息未定，目光却死死锁在夏令绾心口那点暗红上，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未能说出。

江不系缓缓收回手，掌心那枚银针，早已化作一捧幽蓝色的、带着腐朽甜腥的粉末，簌簌滑落。他慢慢蹲下身，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覆上夏令绾心口。

指尖下，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他的掌心。

咚、咚、咚……

如战鼓，如晨钟，如远暮山后，那棵百年古槐在春风里，年复一年，沉默而坚韧的搏动。

他长长、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窗外，雨声渐歇。东方天际，一缕极淡的鱼肚白，悄然撕开了浓重的墨色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