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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剪梅一怔,随即大喜,转身狂奔:“跟我来!”
两人如两道流矢,扎进镇东密林。雨势愈急,林间腐叶湿滑,枝桠横斜,一剪梅却熟门熟路,专挑嶙峋怪石与盘虬老藤间穿行,身形灵巧如猿猴。江不系紧随其后,青冥剑始终未出鞘,只以剑鞘点地借力,每一步都踏在湿滑苔藓之上,竟未滑丝毫。
“前面!断崖裂隙!”一剪梅指着前方一道被藤蔓遮蔽的窄缝。
江不系目光如炬,一眼看穿——藤蔓新断,断口湿润,分明有人刚过!他心念一动,猛然拽住一剪梅后领:“等等!”
一剪梅愕然回头。
江不系已俯身,指尖捻起一撮泥屑,凑近鼻端。泥土微腥,却混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陈年墨汁的苦涩气息——那是《黄庭经》运转至极境时,体内真气蒸腾,毛孔沁出的特有体味!
“有人先我们一步进了地宫。”江不系声音冷冽,“而且……练的也是《黄庭经》。”
一剪梅脸色霎时惨白:“不可能!栖梧观灭门后,世上再无人通晓此经全本!”
“未必。”江不系眸光如刀,“或许……那人,才是真正的栖梧观传人。”
他话音未落,脚下大地忽地一震!轰隆巨响自断崖深处传来,似有千钧重物轰然砸落。紧接着,整片山林簌簌颤抖,落叶如雨,远处白裙山庄方向,灯火疯狂明灭,如同垂死挣扎。
“阵眼……被撞了!”一剪梅嘶声喊道。
江不系不再犹豫,青冥剑终于出鞘!剑光如匹练横扫,藤蔓应声而断,露出下方黑黢黢的裂隙。他纵身一跃,身影没入黑暗。
一剪梅紧随其后。
裂隙深处,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石阶,湿滑冰冷,两侧岩壁刻满古老星图,荧光微闪。下行百步,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穹顶洞窟浮现眼前,穹顶镶嵌无数夜明珠,光芒惨白,映照出中央一座青铜巨鼎,鼎身铭文古奥,鼎口袅袅冒着青烟,烟气凝而不散,聚成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图腾。
玄鸟图腾之下,一个青衫背影负手而立,正仰头凝视鼎内。他身前,三具青铜傀儡静立不动,傀儡胸前皆嵌着一枚黯淡金铃,铃舌垂落,显然已被制住。
听到脚步声,青衫人缓缓转身。
他面容清癯,约莫三十许岁,眉心一点朱砂痣,如血欲滴。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双眼——左眼澄澈如秋水,右眼却是一片混沌灰白,瞳孔深处,隐约有星河流转,似藏一方破碎天地。
“江不系?”青衫人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同时有两人在说话。
江不系剑尖微抬:“阁下是谁?”
青衫人目光扫过他腰间青冥剑,又掠过一剪梅惨白的脸,最终落回江不系脸上,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栖梧观,第七代守灯人,谢无咎。”
他顿了顿,右眼灰白深处,星河微微旋转:“也是……《黄庭经》最后一位传人。”
一剪梅浑身剧震,踉跄后退一步,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江不系却未动容,只问:“你为何在此?”
“为取鼎中之物。”谢无咎抬手指向青铜巨鼎,“《祛秽真经》原本,就封在鼎心。”
“你既知经文所在,为何不取?”江不系目光如电。
谢无咎轻叹:“鼎心有禁制,需以纯阳真火与至阴真水同时注入鼎耳双窍,方能开启。我右眼虽通阴阳,却只能催动其一……差了一味引子。”
他目光转向江不系,右眼灰白星河微微流转:“而你,刚修成《黄庭经》‘玉清玄功’,体内真气至纯至净,恰好可为引子。”
江不系眉头紧锁:“你如何知道?”
谢无咎右眼星河一旋,灰白褪去,竟显出半幅微缩星图,图中赫然标注着江不系此刻气机运行轨迹:“栖梧观星象之学,可观气运,察真元。你气机所至,如春水东流,温润不争,正是玉清玄功初成之相。”
江不系心中骇然——此人竟能以目观气,直窥己身真元本质!
“你若不信……”谢无咎忽然抬手,指尖凝聚一点幽蓝寒光,“可试试我的‘玄枢引’。”
话音未落,那点寒光已如流星射来!江不系青冥剑本能横格,寒光撞上剑身,竟未爆裂,而是如活物般顺着剑脊蜿蜒而上,直扑他握剑右手!
江不系大惊,真气狂涌,欲将其震散。可那寒光却如附骨之疽,越烧越旺,竟化作一条冰晶小蛇,张口咬向他虎口!
千钧一发之际,江不系识海中,容娘子的声音骤然响起:“蠢货!那是‘玄枢引’,不是毒,是钥匙!引它入膻中!”
江不系不及细想,心念一动,膻中穴微开。冰晶小蛇猛地一窜,没入他胸口,刹那间,一股磅礴清冽的气息自膻中爆发,如春水初涨,瞬间贯通任督二脉!他体内《黄庭经》真气竟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沿着陌生路径奔涌,最终尽数汇入右掌!
“就是现在!”谢无咎低喝。
江不系右掌如电,拍向鼎耳右侧窍孔!与此同时,谢无咎左手骈指,点向左侧窍孔——一道幽蓝寒气,如天河倒泻,悍然注入!
“嗡——”
青铜巨鼎发出一声悠长震鸣,鼎身铭文尽数亮起,玄鸟图腾振翅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鼎心。鼎盖缓缓升起,一册薄如蝉翼、通体泛着淡淡青光的玉简,静静悬浮于鼎口。
谢无咎伸手欲取。
“慢着。”江不系剑尖微抬,指向玉简,“经文,我要一份拓本。”
谢无咎动作一顿,转头看向他,右眼灰白星河缓缓转动,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你不怕我反悔?”
“怕。”江不系目光沉静,“但更怕你骗我。你若真为复仇,不会等到现在。你若真为救人,更不会拿顾婷霄的命赌。”
谢无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竟有几分悲凉:“栖梧观最后的守灯人,连骗人的资格都没了么……”
他指尖一弹,一道青光射向玉简。玉简青光暴涨,瞬间分化出另一册一模一样的玉简,飘向江不系。
江不系伸手接住,触手温润,内里文字如活水般流动。他神识扫过,果然是《祛秽真经》全本!心念微动,玉简青光一闪,自动凝成一幅完整星图,图中赫然标注着九阴锁魄散的七十二种解毒草药方位,以及最关键的——玄枢秘宗圣子周姐姐的命门所在:后颈第七节脊椎,隐匿于一道先天胎记之下。
“多谢。”江不系郑重颔首。
谢无咎却未看他,目光落在一剪梅身上,声音轻得像叹息:“阿沅,你长大了。”
一剪梅浑身一颤,面具下的脸彻底失色,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当年栖梧观大火,我抱着你冲出山门,将你交给栖梧观旧友,嘱托他带你远走江南,从此隐姓埋名……”谢无咎右眼星河缓缓流转,映着青铜巨鼎幽光,“没想到,你竟成了采花贼。”
一剪梅猛地扯下面具,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写满惊痛的脸——正是女子面容!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泪水混着雨水滑落:“师兄……师父他……他临终前,让我寻你……”
“我知道。”谢无咎抬手,指尖轻抚过她发顶,动作温柔,“我一直在找你。”
洞窟深处,青铜巨鼎幽光流转,映照着三人身影。江不系握紧玉简,目光扫过谢无咎灰白右眼,扫过一剪梅(谢沅)泪流满面的脸,最终落回那册《祛秽真经》之上。
白裙山庄方向,尸傀火的惨白焰光,已染红了半边天幕。
雨,还在下。

